告别造影剂：自体荧光如何让肝癌手术刀更精准？

手术台上的“幽灵边界”

无影灯下，外科医生正进行一台高难度的肝癌切除手术。他的每一次下刀都如履薄冰，因为他面对的敌人不仅是肉眼可见的肿瘤，更有一条看不见的“幽灵边界”——癌组织与健康肝脏的交界线。这条线模糊不清，却决定着手术的成败，乃至患者的生死。切得太少，癌细胞残留，复发风险激增，肝癌患者术后五年的复发率因此长期徘徊在70%的高位；切得太多，则会损伤宝贵的正常肝功能，尤其对于大多伴有肝硬化的中国患者而言，这可能是致命的。

长久以来，外科医生依赖视觉、触觉和术中冰冻切片来判断这条边界。但这就像在浓雾中航行，充满了不确定性。现在，一束来自人体自身的光，正试图穿透这片迷雾。

2026年1月20日，复旦大学张凡、钦伦秀团队在《自然·生物医学工程》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宣告了一项突破性技术的诞生。他们开发出一种无需注射任何造影剂的“无标记组织近红外二区自体荧光成像技术”（TANI），它能利用人体组织自身的荧光，实时、精准地“点亮”肝癌边界，为手术刀装上了前所未有的“透视眼”。

一把深陷迷雾的手术刀

在TANI技术出现之前，为了让肿瘤边界显形，临床上已经有了重要的探索——荧光引导手术（FGS）。其主流方法是向患者体内注射一种名为“吲哚菁绿”（ICG）的造影剂。ICG能在癌组织中富集，并在特定光线下发出荧光，像导航灯一样为医生指引方向。

这无疑是一大进步，但ICG并非完美向导。首先，它可能引发部分患者的过敏反应。更棘手的是，它的“忠诚度”不够高。ICG容易在肝硬化或胆汁淤积等非肿瘤区域“迷路”并异常聚集，发出错误的荧光信号。据报道，这种“假阳性”导致的误判率可高达40%。这意味着，手术刀在“导航灯”的指引下，仍有近一半的概率会偏航，切除本不该切除的组织。

为了摆脱对外源性探针的依赖，科学家们尝试了多种无标记技术，如弹性散射、受激拉曼散射等。它们利用癌组织与正常组织在光学特性上的差异来成像，但大多存在视场不够宽、无法实时或图像不够直观的问题，难以在动态、复杂的手术环境中担当大任。手术刀，依然在迷雾中前行。

黑暗中的新光：解锁人体自带的“导航灯”

复旦团队的思路是：既然外部的“导航灯”不可靠，我们能否找到人体自带的光芒？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更深、更纯净的光学窗口——近红外二区（NIR-II，1000-1700纳米）。

想象一下，可见光和第一近红外光（NIR-I）如同在浑水中看东西，光线被组织中的血液、水分等物质严重散射和吸收，图像模糊不清。而NIR-II光波则像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声纳，能深入组织内部，受到的干扰极小，因此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对比度。

团队通过对大量临床肝脏组织样本的系统性分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 正常的肝脏组织，在NIR-II光窗下会发出强烈而均匀的自体荧光，像一片明亮的星空。
• 而肝癌组织，无论其类型、分期或分化程度如何，其荧光信号都惊人地一致——显著减弱甚至完全消失，仿佛星空中的一个黑洞。

这意味着，人体内天然存在着一种或多种内源性荧光物质，它们在正常肝细胞中富集，却在癌细胞中大量流失。基于这一发现，TANI技术应运而生。它无需任何外部标记，只需用特定波长的光激发，就能让肿瘤以“负片”的形式清晰显现。这种“黑白分明”的强烈对比，为外科医生提供了最直观、最明确的视觉指引。

从实验室到手术台：TANI的实战表现

TANI技术的真正价值，必须在真实的手术台上检验。在获得伦理许可后，研究团队将其应用于多例肝癌切除手术中。

结果令人振奋。TANI不仅成功用于原发性肝细胞癌，还精准识别了结直肠癌、胃腺癌等多种肝转移灶。其灵敏度高达97.8%，特异性达到98.4%，远超传统方法。更重要的是，它表现出强大的“抗干扰”能力：

• 无惧污染：手术中不可避免的血液、胆汁污染，几乎不影响TANI的成像质量。
• 不畏肝硬化：在中国，80%以上的肝癌患者合并肝硬化，这是ICG荧光导航的“雷区”，却是TANI技术可以从容应对的常态。
• 洞察切缘：在肿瘤主体被切除后，医生能用TANI设备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视手术创面，检查是否有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肿瘤残留，极大地降低了术后复发的风险。

术后的病理检查结果与TANI术中的实时成像高度一致，铁证如山地验证了这项技术的临床可靠性。它真正做到了无标记、无接触、宽视场、实时化，且操作简便，易于推广。

技术革新催生理念变革：迈向“科学肝切除”新范式

TANI技术的出现，不仅是工具的革新，更深远地推动了外科诊疗理念的变革。它完美契合了近年来兴起的“科学肝切除”新范式。

传统的肝切除手术，更像是一场专注于局部病灶的“围剿战”。而“科学肝切除”理念，则要求医生从“技术专家”转变为“战略家”，决策时必须综合考量三大支柱：

1. 肝脏的“土壤”：评估肝硬化程度，决定治疗方向是切除还是移植。
2. 肿瘤的“种子”：精准研判其生物学行为，识别高复发风险。
3. 全身的“气候”：主动拥抱靶向、免疫等全身治疗，把握最佳手术时机。

这一新范式要求手术决策建立在多维度信息融合的基础上，而TANI恰恰提供了最关键、最实时的战场信息。它让医生在“最大化切除病灶”和“最大化保留功能”这对核心矛盾之间，找到了一个更优的平衡点。有了TANI的精准导航，医生可以更有信心地实施保留更多肝实质的精准切除，为患者术后的恢复和后续治疗留存宝贵的“资本”。

前路漫漫：未解之谜与未来展望

尽管TANI技术已经展现出巨大的临床潜力，但探索的道路远未结束。一个核心的科学问题仍待解答：究竟是哪种内源性分子物质，在肝脏中扮演着这盏“生命之灯”的角色？

解开这个谜题，其意义将远超手术导航本身。如果我们能识别它，并理解其在癌变过程中为何会消失，或许能开发出全新的、基于该物质的无创早期筛查方法，在肿瘤尚处于萌芽阶段时就将其发现。

此外，TANI技术的标准化、设备的小型化与成本控制，以及在更多癌种（如肺癌、宫颈癌等）中的应用拓展，都是未来需要攻克的课题。将这项技术从顶尖的学术中心推广到更广泛的临床应用，将是它最终改变癌症治疗格局的关键一步。

最终，这场由光引导的医学革命，不仅仅是让手术刀变得更“聪明”，更是对生命本身的更深层解读。它让我们看到，答案有时就隐藏在黑暗之中，甚至隐藏在我们自己身体的微光里。而科学的使命，就是找到那束光，并用它照亮通往健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