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灵之眼”的人，能练出脑海画面吗？

当别人说“闭上眼睛想想红苹果”时，你是不是真的能在脑海里调出一个带着光泽、能旋转的苹果？32岁之前，记者Adrià Voltà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闭上眼睛只有黑暗，所谓“心灵之眼”只是个文学比喻。直到他知道了“无心象症”（aphantasia）：一种约1%-4%的人天生缺乏自主视觉心象的认知差异。如今越来越多像他这样的人，在Reddit的“治愈无心象症”小组里抱团，试图通过训练唤醒脑海里的画面。但这个听起来像“超能力训练”的尝试，到底是真能改写大脑，还是只是一场自我暗示？

看不见的“画面”，有了科学证据

你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身边那个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的朋友，闭上眼睛的世界和你天差地别——这正是无心象症最隐秘的地方：它完全是一种“内部差异”，没有任何外在症状。直到2015年，英国神经学家Adam Zeman正式命名这一现象，此前人们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描述自己的“不一样”。

科学家很快发现，这种差异绝非“描述方式不同”。澳大利亚神经科学家Joel Pearson开发了一套客观测量方法：双眼竞争实验。当你给受试者的两只眼睛分别呈现红色和蓝色图案时，有视觉心象的人如果先在脑海里想象其中一种颜色，就能让对应的图案在视觉竞争中“胜出”，占据主导感知；但无心象症者的感知不会被任何想象影响，两种颜色会随机交替出现。

更直观的是瞳孔测试：普通人想象明亮的场景时，瞳孔会像真的看到光一样收缩；想象黑暗时瞳孔会放大。但无心象症者的瞳孔，在想象时纹丝不动——他们的大脑，真的没有启动任何视觉相关的生理反应。

训练的“突破”，可能只是错觉

在Reddit的小组里，近3000人分享着各种“唤醒心灵之眼”的方法：从冥想放松到渐进式想象，再到对着实物反复“记忆画面”。教练Alec Figueroa的训练项目吸引了近百人，其中93%的人报告出现了“心象碎片”——比如闪过的颜色、模糊的形状，甚至短暂的场景。

Adrià Voltà也报名了六次训练。在第四次尝试想象一只锅鸟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鸟头的轮廓”，而当他看到真实的锅鸟图片时，惊讶地发现自己“想”的方向和图片完全相反——教练认为这是他的视觉心象开始激活的信号。训练结束后，他在视觉心象鲜明度问卷（VVIQ）上的分数提高了3分。

但科学家却对此保持谨慎。利物浦大学神经科学家Reshanne Reeder指出，这些“突破”很可能是元认知的提升——也就是人们学会了更清晰地觉察自己的思维过程，而非真的生成了视觉画面。Adrià自己也怀疑：他只是更能描述出脑海里的空间感和位置关系，而非“看见”了什么。那些所谓的“心象碎片”，更像是对物体属性的语义联想，比如想到“锅鸟”就联想到“微笑的嘴”，而非真的看到了嘴的形状。

要不要“治愈”，是个伦理问题

当越来越多无心象症者试图“训练”自己时，一个更核心的争议浮出水面：我们真的需要“治愈”这种认知差异吗？

在2019年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当被问到是否想要“治愈”时，一半的无心象症者举起了手，另一半则强烈反对。对Harry O’Connor来说，他渴望能在脑海里重现亲人的面孔；但对Adrià来说，无心象症反而让他更专注于情绪和语言，成为了更敏锐的记者——他甚至担心，脑海里多出一堆画面会让自己分心。

科学家也提出了伦理警示：如果强行通过训练或脑刺激开启视觉心象，那些习惯了“黑暗内心世界”的人，可能会陷入认知过载的痛苦。更重要的是，目前所有训练都缺乏严格的科学验证：经颅电刺激只能增强已有微弱心象者的能力，对完全无心象的人无效；迷幻药偶尔能让人短暂体验到视觉心象，但效果不稳定且风险未知。

Adrià最终放弃了训练。他的脑海里依然没有画面，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并非“空白”——那里有对话的声音、风吹过的触感、朋友说话时的情绪温度，这些感官体验同样构建出了一个丰富的世界。

无心象症的存在，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人类的认知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元。我们总默认“心灵之眼”是理所当然的，但对1%-4%的人来说，思考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内心的丰富，从来不止一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