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个月前
河流奔向大海,从不走直线。它蜿蜒、分岔、甚至回旋,被山脉阻挡,因地势改变,最终却汇入广阔的海洋。这或许是科学探索与人生成长最贴切的比喻——它们都不是遵循预设蓝图的工程,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演化,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旅途中,不断调整姿态,摸索前行。
这一深刻的洞察,在近日“2025未来科学大奖获得者与青少年对话”中,由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向公众娓娓道来。作为一位古生物学家,周忠和的分享并非局限于遥远的化石,而是从生命演化的宏大叙事中,提炼出了一份献给每个人的“人生指南”。他明确指出,无论是物种的演化,还是个人的成长,其方向都不是预设的,而是在与环境和机遇的互动中被不断塑造的过程。
周忠和院士的故事,从三位引领了近二百年演化生物学发展的巨匠开始:查尔斯·达尔文、恩斯特·迈尔和爱德华·威尔逊。
这三位科学家的起点,惊人地相似——他们都是“博物学家”(Naturalist),是对自然万物抱有纯粹好奇心的人。达尔文,这位我们熟知的进化论之父,在登上“小猎犬号”开启环球航行前,并未预见到自己将颠覆人类对生命起源的认知。他的伟大理论,并非诞生于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而是源于对加拉帕戈斯群岛地雀喙部差异的细致观察,对无数化石与生物样本的 painstakingly 整理,甚至包括耗费八年心血研究枯燥的藤壶。他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场充满偶然的探索。
被誉为“20世纪的达尔文”的恩斯特·迈尔,则在达尔文留下的宏伟蓝图上,填补了关键的一笔。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解释了生命为何演化,却未清晰定义“物种”本身。迈尔通过野外考察和系统研究,提出了“生殖隔离”这一至今仍在沿用的物种判定标准,并与其他科学家一道,融合了遗传学与古生物学,构建了“现代综合进化学派”。科学的演化,同样不是一蹴而就的规划,而是一代代探索者在前人足迹上的接力与修正。
离我们最近的爱德华·威尔逊,则将演化的视野从物种延伸至社会行为,创立了“社会生物学”。他提出人类的许多行为根植于生物学基础,这一观点在当时引发了巨大争议。然而,正是这种敢于踏入未知与争议领域的勇气,让他成为了“生物多样性之父”,并以科学家的身份两度摘得普利策奖。威尔逊曾说:“每一个孩子都有一段喜爱昆虫的时光,而我始终没有从中走出来。”这句话,恰是三位大师人生的最佳注脚——伟大的探索,往往始于那份未曾消磨的好奇心,而非一个宏伟的人生规划。
演化论揭示的“无目的性”,不仅是生物学的核心思想,更与整个科学史的脉络遥相呼应。从牛顿经典力学构建的那个如钟表般精确、可预测的宇宙开始,人类长期沉浸在对“确定性”的迷恋之中。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甚至构想出一只无所不知的“神兽”——“拉普拉斯妖”,只要知晓宇宙在某一时刻所有粒子的状态,便能推算出宇宙的全部过去与未来。这是一种对终极秩序的向往,认为世界是一部写好了剧本的戏剧。
然而,20世纪的科学革命彻底击碎了这个确定性的美梦。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揭示了微观世界的内在随机性,爱因斯坦那句“上帝不掷骰子”的感叹,反而映衬出新物理学范式的颠覆性。紧接着,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茨在计算机模拟中发现,初始条件的微小扰动会导致结果的巨大差异——“蝴蝶效应”的提出,宣告了混沌理论的诞生。它雄辩地证明,即便在一个由确定性规律支配的系统中,长期精准预测也绝无可能。
更深层次的打击来自数学领域。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如同一道逻辑的闪电,击穿了形式系统完备性的信念,证明任何足够复杂的数学体系中,都存在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的命题。理性,本身就是有边界的。
从生物学到物理学再到数学,科学的发展历程本身就是一场告别“确定性”的演化。我们逐渐认识到,不确定性并非知识的缺陷,而是世界的本来面目。科学探索的本质,正是在这片充满未知的迷雾中,不断试错、修正,将不确定性转化为相对确定的认知边界,然后继续向着更广阔的未知前行。
“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生命的演化过程中本身就没有确定的方向和目的性。”周忠和院士将科学的洞察引向了每个人的生活,“其实人生也是一样。”
这番话,是对当前社会普遍存在的“规划焦虑”的一剂良药。我们的教育体系,常常不自觉地将孩子引向对确定性的依赖:每道题都有标准答案,每次考试都有明确范围,每个人生阶段都被预设了一条“正确”的路径。然而,真实的世界充满了开放式问题,充满了需要“试验思维”去应对的复杂挑战。
周忠和院士坦言,人生的成就取决于智商、环境,以及至关重要的“不可确定的机遇”。这并非宿命论,而是一种深刻的现实主义。它鼓励我们放下对“完美路径”的执念,以更平和、更坚韧的心态面对挫折。一次失败的实验,一次职业的转换,一次计划外的际遇,都可能像物种演化中的一次突变,虽然偏离了“正常”轨迹,却可能开启全新的可能性。
这种心态,正是科学精神的延伸。真正的科研,不是在无菌环境中遵循流程,而是在一次次失败中探索、在质疑中突破。当下的科研管理体系,若过度痴迷于用时间表来切割研究周期,用“合规性表演”来衡量创新,便背离了科学探索的本质。同样,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让青少年掌握更多可以被AI轻易取代的知识,而是培养他们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思考与航行的能力。
无论是达尔文在小猎犬号上的颠簸,还是周忠和院士在田野里寻找化石的足迹,他们的人生都证明了,最富饶的发现往往诞生于未曾规划的旅途。科学与人生的共同起点,或许正是理解并接纳这种内在的不确定性。
我们不必为没有一张清晰的人生路线图而焦虑,也不必因暂时的挫败而怀疑自我。真正的成长,是在变化中保持好奇,在迷雾中勇敢探索,在一次次调整航向中,逐渐看清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
让我们都成为自己人生的“博物学家”,带着最初的好奇心,走出预设的“舒适区”,去观察、去体验、去试错。因为最精彩的故事,从来都不是按照剧本上演的,而是在充满意外的即兴表演中,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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