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个月前
1985年春天,美国华盛顿。一个名叫杰弗里·劳森的早产儿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他因肺动脉导管未闭,急需一场开胸手术。灯光下,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他脆弱的颈部,一根导管被插入胸腔;接着,胸骨被切开,肋骨和肺叶被拉向一旁,暴露出那颗搏动的心脏。整个过程,小杰弗里异常“安静”,没有一丝挣扎。

但这并非一场无痛的奇迹。他被注射的,仅仅是肌肉松弛剂——一种让他无法动弹,却让意识保持绝对清醒的药物。他以最纯粹、最无助的方式,承受了这场切割、穿刺、缝合的酷刑。术后五周,杰弗里因多脏器衰竭死亡。
几个月后,他悲痛的母亲吉尔·劳森才得知真相。当她颤抖着质问主刀医生为何如此残忍时,得到的回答是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振聋发聩:“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婴儿能感受到疼痛。”
这并非个案,而是长达一个世纪里,笼罩在无数新生儿头顶的阴云。这句冰冷的话语背后,是一部由科学局限、哲学偏见和时代认知共同写就的荒诞史。
“婴儿无痛觉”的观念,并非源于某个医生的无知,而是一套看似牢不可破的“科学”体系。它的基石,可以追溯到19世纪。
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颠覆了世界,也无意中播下了一颗偏见的种子。一些学者受其影响,将新生儿视为一种尚未完全进化的“亚人类有机体”,认为他们的感知能力与动物无异,自然也被剥夺了感受复杂痛苦的权利。
进入20世纪,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兴起,为这堵高墙添上了最坚固的砖瓦。行为主义的旗手约翰·沃森主张,科学只应关注可观察的行为,而内在的意识和感知则是不可探究的“黑箱”。在这种视角下,婴儿面对针刺时的哭喊、扭动和痛苦表情,被轻率地解读为一种简单的、无意识的“反射”,就像膝跳反应一样,与主观感受无关。一位科学家大卫·张伯伦后来悲哀地写道:“科学权威剥夺了婴儿的哭声,将其称为‘随机声音’;剥夺了疼痛,将其称为‘反射’。”
早期的神经科学则为这一理论提供了生理“证据”。当时的普遍观点是,所有感觉都集中在大脑皮层,而婴儿的大脑皮层尚未发育完全,因此无法处理疼痛信号。心理学家默特尔·麦格劳通过对75名婴儿进行的2008次针刺实验,得出结论:新生儿的感知反应不会超过原始的丘脑水平。于是,在手术台上,婴儿被视为“亚皮质动物”,他们的痛苦被彻底消声。
然而,即使在最坚固的墙上,也总有裂缝透出光来。德国神经科学家阿尔布雷希特·派佩斯曾对主流观点提出质疑,认为健康的婴儿总能观察到可测量的疼痛迹象,但他微弱的声音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
真正的转折点,始于一位母亲的抗争。杰弗里的死,没有让吉尔·劳森沉沦。她将悲痛化为力量,开始疯狂地写信——给专家、给媒体、给每一个可能倾听的人。她不相信任何复杂的科学理论,只相信一位母亲最原始的直觉:她的孩子能感受到爱,也必然能感受到痛。
吉尔的坚持,最终点燃了公众舆论的火焰。1986年,《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报道——《没有麻醉的手术:早产儿能感受到疼痛吗?》。这个长久以来被医学界“内部消化”的议题,第一次被赤裸裸地呈现在公众面前。这是社会良知向科学 dogma 发出的战书。
几乎在同一时间,科学界内部也迎来了破晓的曙光。一位名叫坎瓦吉特·辛格·阿南德的牛津大学博士研究生,用无可辩驳的数据撕开了旧理论的伪装。他通过检测婴儿血液中的应激激素水平,证明了在无麻醉手术后,婴儿会产生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与使用麻醉的婴儿相比,未被麻醉的婴儿术后并发症更多,恢复时间也更长。
一位母亲的呐喊,与一位科学家的严谨实证,在历史的节点上形成了完美的共振。社会推动与科学证据,共同摧毁了那堵囚禁了婴儿一个多世纪的高墙。
1987年,美国麻醉医师协会和美国儿科学会联合宣布: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对婴儿进行手术,不再符合道德标准。

一个时代就此终结。在此之后,关于小儿疼痛的研究论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现代神经科学利用功能磁共振等先进技术,清晰地揭示了婴儿大脑对疼痛刺激的复杂反应。研究证实,感知疼痛的神经通路在胎儿期就已基本发育成熟。由于抑制疼痛的下行通路尚未完善,新生儿对疼痛的敏感度甚至可能高于成年人。
我们现在知道,早期的剧烈疼痛经历,不仅会给婴儿带来即时的痛苦,还可能对其应激系统的发育、未来的情绪调节能力乃至亲子关系,造成深远的负面影响。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医学的进步,更是一个深刻的警示:科学的认知总存在边界,而理论的“客观性”有时会成为通往同理心的最大障碍。当我们的测量工具无法捕捉生命的全部体验时,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去倾听那些最微弱、最无言的声音?
杰弗里·劳森的故事已经过去,但它提出的问题却永远不会过时。我们今天所坚信不疑的科学常识,在百年之后的人们眼中,又会是怎样的荒诞与局限?对这个问题的持续追问,或许才是科学精神最宝贵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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