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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爪哇|知识主权|尤金·杜布瓦|拉登·萨利赫|爪哇人化石|考古学|社会人文
故事始于19世纪的爪哇岛,一个流传着古老神话的地方。当地农民在东爪哇的“巨人战场”上,时常会挖出一些巨大的骨骼。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些是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巨魔之王阿林巴(Arimba)的遗骸。然而,一位名叫拉登·萨利赫(Raden Saleh)的爪哇贵族画家兼博物学家,却从神话的迷雾中看到了科学的曙光。1866年,他亲赴此地,以博物学家的眼光审视这些“巨人之骨”,断定它们并非魔王的遗骸,而是属于遥远古代动物的化石。他将这一发现记录下来,这份报告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其涟漪在数十年后,将触及一位远在欧洲的荷兰医生。
这个人就是尤金·杜布瓦(Eugène Dubois)。他痴迷于达尔文的进化论,并怀揣着一个宏大的野心:找到连接猿与人之间“缺失的环节”。他坚信,这个秘密藏在猩猩与长臂猿的故乡——东南亚的热带岛屿。在苏门答答腊一无所获后,萨利赫的报告将他的目光引向了爪哇。1891年,在爪哇岛的特里尼尔河畔,杜布瓦的梦想成真了。他利用被迫劳作的爪哇工人,挖出了一块头盖骨、一颗臼齿和一根股骨。这具遗骸的脑容量比尼安德特人更小,接近猿类,但股骨的形态却清晰地表明,它能够直立行走。
一个能直立行走的“猿人”——这正是杜布瓦苦苦追寻的答案。1894年,他将其命名为“直立猿人”(Pithecanthropus erectus),即后来科学界公认的第一个直立人(Homo erectus)标本。“爪哇人”的发现如同一场地震,撼动了整个科学界。它为达尔文的理论提供了迄今最强有力的实物证据,甚至在1925年美国的“斯科普斯猴子审判”中被作为进化论的证据呈堂。正如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与创新署(BRIN)的古人类学家苏夫万·诺尔维迪(Soefwan Noerwidi)所说:“人类进化的领域,诞生于此地——爪哇。”
然而,这个诞生于爪哇、改写了人类起源故事的伟大发现,却在出土后不久便开始了长达130年的漂泊。1895年,杜布瓦将它连同他搜刮的数万件化石一同带回了荷兰,将其作为自己的科学勋章,陈列在莱顿的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对于印度尼西亚而言,一段科学传奇的开端,也烙下了一道殖民时代的深刻印记。
“爪哇人”的离去,不仅是一件科学标本的转移,更是一种知识权力的剥夺。荷兰殖民藏品委员会在多年后的一份报告中直言不讳地指出,杜布瓦的藏品是在“暴力、剥削和权力不平衡”的背景下获得的,其挖掘依赖于被迫在“极其恶劣条件下”工作的当地民众。从法律和道义上讲,这些化石“从未合法属于荷兰”。
印度尼西亚的追索之路,几乎与它的独立史一样漫长。早在20世纪30年代,当时的荷属东印度殖民地政府就首次提出归还请求。1945年印尼独立后,分别于50年代和70年代再次提出要求,希望这位“最早的国民”能够魂归故里。这些努力都如石沉大海。在当时的西方世界,将自然历史标本视为与被掠夺的艺术品不同的存在,是一种普遍的论调。一些学者认为,科学家从自然界采集的标本不应与殖民者从当地人手中掠夺的文物混为一谈。
然而,时代的车轮终究在前进。进入21世纪,随着全球范围内对殖民历史的反思日益深刻,“去殖民化”的浪潮终于从美术馆、人类学博物馆,涌向了长期以来仿佛置身事外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历史学家卡罗琳·德里恩豪森(Caroline Drieenhuizen)指出,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藏品同样植根于殖民实践与思维,它们长久地“逃脱了去殖民化的审视”。
德国向巴西归还恐龙化石,美国向蒙古归还恐龙化石,荷兰向尼日利亚归还贝宁青铜器……一桩桩 repatriation(归还)案例,共同构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全球趋势。在这股浪潮的推动下,2022年,印度尼西亚政府再次向荷兰正式提交了归还“爪哇人”及杜布瓦全部藏品的请求。
这一次,世界听到了回响。经过漫长的法律评估和伦理辩论,荷兰政府终于承认了历史的不公。莱顿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的主任马塞尔·布克布姆(Marcel Beukeboom)坦言,归还决定给博物馆带来了冲击,因为“爪哇人”是馆藏的亮点。但他补充道:“看到历史不公如今得以纠正,是件好事。”
对于印度尼西亚的科学家们来说,“爪哇人”的回归,其意义远不止于纠正一桩历史旧案。这是一场迟来的“解放”。
“杜布瓦藏品的缺席,是印尼科学界的巨大损失。”印尼文化部官员安东·维比索诺(Anton Wibisono)感慨道。他曾是一名考古学学生,教科书上描绘的、奠定人类学基础的珍贵化石,竟是源于自己的祖国,却远在万里之外,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他和其他几代印尼学者一样,只能通过照片和文献来研究这些本该属于他们的遗产。当听到化石即将回家的消息时,他“深受感动”。
这种解放,是研究机会的解放。作为直立人的“正型标本”(holotype),“爪哇人”是古人类学研究的核心参照物。过去,印尼科学家若想近距离研究它,必须远赴欧洲。如今,随着化石的回归,以及蛋白质组学、古代DNA和CT扫描等先进技术在印尼本土实验室的兴起,研究的主动权将重新回到印尼科学家手中。
诺尔维迪对此充满期待:“这些化石的回归是如此的 liberating(令人解放)。”他与哥本哈根大学的同行正在合作分析杜布瓦藏品骨骼中保存的蛋白质。未来,这样的国际合作将在印尼的土地上,由印尼的科学家主导展开。
这更是知识主权的解放。一个国家的科学发展,离不开对其本土自然与历史遗产的自主研究权。化石的流失,不仅带走了标本本身,更切断了当地社群与自身历史的有机联系,削弱了本土科研人才的培养根基。正如印尼万隆理工学院的米卡·里兹基·普斯帕宁鲁姆(Mika Rizki Puspaningrum)所言,这次规模空前的归还将为印尼的科研与人才培养带来“变革性的影响”。
当然,迎接三万件国宝回家,并非易事。从荷兰到印尼,漫长的运输途需要万分小心。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学者克里斯托弗·莱因哈特(Christopher Reinhart)也指出了印尼在妥善保管这批庞大藏品方面可能面临的挑战。普斯帕宁鲁姆同样强调,配备专业的储存设施和馆长至关重要。
然而,这些技术性的挑战,更像是一个新时代的序曲。印尼正在积极筹备,计划将最珍贵的“爪哇人”化石存放在雅加达的国家博物馆,或中爪哇的桑义兰早期人类博物馆。两国已成立联合小组,共同监督归还、保护、数字化和研究的全过程。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归还的不仅是化石本身,还包括杜布瓦的研究档案、笔记和信件等“元数据”。这象征着知识的完整回归,不再仅仅是物的归还,更是历史语境和研究主权的交接。
一个多世纪前,拉登·萨利赫为“巨人之骨”赋予了科学的意义;尤金·杜布瓦则用这些骨骼,为人类演化史写下了关键一笔。如今,当“爪哇人”跨越一个多世纪的时光,重返故土,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凝视的“缺失环节”,或帝国博物馆里的冰冷展品。它成了一个鲜活的象征,象征着一个国家对自己历史的重新拥抱,象征着全球科学界对知识主权与历史正义的重新认识。
这块沉默了百万年的头盖骨,它的回家之旅,本身就是一部跨越时空的宏大叙事。它讲述了科学发现如何与殖民历史纠缠不清,也预示着一个更加平等、互相尊重的全球知识共享新时代的开启。对于印度尼西亚,乃至全世界而言,这既是一个历史篇章的落幕,更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序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