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手中的智能手机,其复杂程度与你指尖下的宇宙——你的大脑——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大脑,这个由千亿神经元编织而成的“心灵之树”,每一根枝杈、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感知、思考与记忆的奥秘。然而,我们真的理解这棵生命之树的每一条微观联结如何共同铸就宏大的意识与智慧吗?长期以来,这片最精妙的“生命地图”仍笼罩在迷雾之中。就在2026年1月7日,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严军团队,以一篇题为《整合分析单神经元投射组学关联小鼠皮层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的研究论文,登上了国际顶级期刊《Neuron》的封面。这项里程碑式的成果,首次在单神经元层面绘制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小鼠全皮层轴突投射图谱,并开创性地揭示了大脑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之间深层次的内在关联。这不仅为理解大脑皮层功能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线索,更对未来的类脑计算和模拟研究,乃至人类对自身认知的探索,具有深远意义。
核心突破: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的交响
严军团队的这项研究,犹如为大脑这棵“心灵之树”绘制了一张前所未有的高清“基因-线路图”。他们重构了近2万个覆盖小鼠皮层所有脑区投射神经元的轴突完整形态,并系统地聚类出346个皮层神经元投射组亚型。这些亚型不仅展示了惊人的空间分布规律,更揭示了皮层内部联结和皮层下脑区投射的复杂性。例如,研究修正了传统认知,发现皮层锥体束(PT)神经元到基底节脑区的投射存在多样组合模式,皮层-丘脑(CT)神经元和PT神经元也能同时投射到初级和高级丘脑核团,颠覆了我们对单一神经元功能特异性的简单理解。
更令人振奋的是,研究首次实现了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的整合分析。它发现,皮层内部结构联结的梯度与功能联结梯度在空间分布上高度相似,结构联结强的皮层脑区,其钙信号活动也趋于同步。这意味着,神经元之间的物理连接强度,直接影响着它们的功能协同。此外,研究还揭示了皮层等级与神经元发放频率存在负相关:高等级脑区神经元发放频率较低,暗示这些区域更侧重于信息的整合而非简单传递。
这一突破性进展的背后,离不开单神经元投射组与转录组整合技术的飞跃。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的陈跃军团队此前开发的MERGE-seq技术,通过融合高通量单细胞测序和逆向病毒分子条码标记,实现了对脑内单个神经元的转录组和投射组的同时捕获。这项技术使得科学家们能够深入解析神经元投射模式的分子特征,甚至预测特异基因簇。严军团队的研究正是基于这些前沿技术,才得以首次在单神经元级别实现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的“三位一体”整合分析,为我们理解大脑的精妙运作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技术赋能:绘制复杂脑图谱的利器
要绘制如此精细、大规模的脑图谱,离不开尖端技术的支撑。严军团队自主开发的Fast Neurite Tracer (FNT)和Gapr系统,正是这场“大脑测绘”行动中的核心利器。FNT系统能够高效处理TB级光学成像大数据中的单神经元三维重构,曾成功重构了6357个小鼠前额叶单神经元,建立了国际最大的小鼠单神经元投射图谱数据库。
然而,面对灵长类动物大脑PB级(1000TB)的超大规模数据,FNT也显得力不从心。于是,严军团队进一步研发了基于人工智能的自动化单神经元重构系统——Gapr。Gapr创新性地整合了深度学习全自动重构、多用户在线协同校对以及高效响应式图像数据处理等功能。它不仅能让AI算法对成像数据进行全覆盖式的自动重构,还能支持上百个用户像“组队游戏”一样同时在线协同校对,大大提升了效率和准确性。与FNT相比,Gapr在更少的样本中重构出更多的神经元,有效节省了成本,并避免了人为选择性追踪带来的偏差。
除了重构软件,高通量三维成像技术也功不可没。清华大学郭增才课题组的mLSFM(多尺度光片荧光显微镜)和SMART系统,解决了传统全脑成像时间长、数据量大、信号稀疏难以高效采集的问题,为单神经元形态重构提供了高质量的基础数据。这些技术的突破,共同构筑了当前脑科学领域绘制复杂脑图谱的核心技术体系,彻底突破了传统单神经元三维重构的规模和效率瓶颈。
跨越物种:从啮齿类到灵长类的高级认知探索
小鼠脑图谱的绘制,是理解大脑的第一步,但要揭示人类高级认知的奥秘,我们必须跨越物种的鸿沟,转向更接近人类的灵长类动物。中国脑图谱大科学计划的核心目标,正是绘制非人灵长类动物和人脑全脑的单细胞精度神经联接图谱。严军团队利用Gapr系统,已成功重构了猕猴前额叶皮层2231个单神经元的全脑投射图谱。
这项跨物种比较研究揭示了令人惊讶的发现:与小鼠相比,猕猴前额叶神经元在靶区选择上相似,但轴突主干更长、旁支更少、末端更小。这意味着灵长类神经元结构“精简”,功能却更“专一”和“精细”,颠覆了“越高等物种神经元越复杂”的传统认知。猕猴前额叶神经元所展现的模块化、功能特异性的连接,以及灵长类独有的“斑块状”轴突末梢结构,为我们理解高级认知功能的神经结构基础提供了关键线索。
更进一步,人类大脑中还存在着小鼠等物种没有的特有神经元类型——人类特异性脑细胞群(HUCCs)。这些细胞群与多种神经发育障碍(如自闭症、精神分裂症)相关,也可能是人类高级认知功能进化的基础。研究发现,现代人类特有的TKTL1蛋白变体,能够促进额叶新皮层中神经元祖细胞的增殖,从而增加了神经元数量,这或许正是人类认知能力提升的分子基础。此外,人类多巴胺神经元通过表达更多抗氧化相关基因,来适应大脑扩张带来的代谢压力,也揭示了其在进化中的独特细胞保护机制。这些跨物种发现,正逐步拼凑出人类高级认知功能进化的复杂图景。
类脑计算:解锁人工智能新密码
对大脑连接组、转录组与功能的深入理解,不仅是基础科学的胜利,更是类脑计算和人工智能领域解锁未来潜力的“新密码”。类脑计算,又称神经形态计算,旨在借鉴生物神经系统信息处理机制,构建存算一体、高能效、自适应的新型计算范式。当前基于大数据和算力堆砌的大型AI模型,正面临着巨大的能耗和效率瓶颈,而人脑以区区20瓦的功耗,驱动着千亿神经元的复杂网络,其能效比远超现有AI系统。
中国在类脑计算领域正加速布局。2025年8月,浙江大学发布了国际首台神经元规模超过20亿的专用神经拟态芯片类脑计算机“悟空”;同年9月,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成功研发了类脑脉冲大模型“瞬悉”1.0,首次提出了大规模类脑线性基础模型架构,并在国产GPU算力集群上构建了训练和推理框架。这些突破正将脑科学的洞察转化为人工智能的创新动力,例如,利用果蝇视觉系统的连接组数据,科学家们已能结合深度学习,成功预测单个神经元的活动,准确重现实验结果,这预示着从静态连接信息到动态功能模拟的巨大飞跃。
脑机接口:意念与现实的桥梁
当大脑的奥秘被一层层揭开,人类开始尝试直接与这颗最精密的“处理器”对话,甚至控制外部世界。脑机接口(BCI)技术,正是这种意念与现实之间桥梁的构建者。它分为非侵入式、侵入式、介入式和微侵入式等多种技术路线,旨在帮助那些因疾病或损伤而失去行动能力的患者重获新生。
中国在脑机接口领域正展现出强大的竞争力。北京天坛医院的“北脑一号”半侵入式系统,已成功完成多例人体植入,患者的运动能力显著改善,其128通道柔性高密度电极和硬脑膜外设计,兼顾了安全与信号质量。复旦大学华山医院也完成了国内首例侵入式临床试验,截肢患者已能意念操控电脑光标。这些突破不仅在技术层面与国际顶尖水平并驾齐驱,更在政策层面获得了国家“十四五”规划、中国脑计划以及医保政策的全面支持,旨在推动临床应用和产业化发展,争取在2030年前形成大规模生产能力并获得医疗器械注册证。
然而,脑机接口的发展也伴随着深刻的伦理挑战。如何保障神经活动信息的隐私安全?如何界定植入芯片后用户对自身身份的认同?以及如何防范技术误用和滥用,确保社会公平?这些都是在技术飞速发展的同时,我们必须认真思考和解决的开放性问题。
中国脑计划:绘制未来智能的蓝图
严军团队的突破,正是中国脑计划宏伟蓝图中的一个缩影。中国脑计划于2021年正式启动,以“脑认知功能解析”为核心,并以“认知障碍相关重大脑疾病诊治”和“类脑计算与脑机智能发展”为“两翼”,其目标远超单一的技术突破,而是旨在全面解析大脑认知原理,推动脑健康与人工智能技术发展。
与美国脑计划侧重技术开发、欧盟人脑计划侧重图谱构建和模拟、日本脑图谱计划专注狨猴研究不同,中国脑计划更强调实际应用和灵长类动物模型研究,并致力于将重大脑疾病诊治纳入优先发展序列。蒲慕明院士曾指出,中国脑计划的挑战在于其复杂性,但同时也要在脑机接口等优势领域保持国际领先。这不仅需要顶尖科学家的攻坚克难,更需要跨学科的协作、伦理的先行,以及对青年科学家的持续培养。中国脑计划正通过构建大规模多模态脑数据平台、推动早期诊断和精准医疗等举措,努力实现“理解脑、修复脑、模拟脑”的宏伟愿景。
未竟之旅:大脑奥秘的持续探索
严军团队在小鼠大脑皮层单神经元联结全貌上的突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心灵之树”内部的精妙结构与功能。这不仅是对大脑基础科学的深刻贡献,更是对类脑计算和脑机接口等前沿应用领域的强大推动。它让我们认识到,大脑的运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而精细,单一的神经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连接组、转录组等多个维度,与整体功能紧密交织。
然而,这仅仅是漫长探索旅程中的一个新起点。小鼠模型与人脑之间仍存在显著差异,如何将这些发现转化为对人类大脑的理解,如何解决海量数据带来的存储和分析挑战,以及如何应对脑机接口等技术发展所带来的伦理困境,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未解之题。未来的脑科学研究,将是一场持续的跨学科、跨国界的协作,它不仅将重塑我们对自身智能的认知,更将引领人工智能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最终实现“脑机助人,伦理助推,科技向善”的宏伟目标。这场未竟之旅,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也孕育着无限的可能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