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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叠加|约翰·马蒂尼斯|米歇尔·德沃雷|约翰·克拉克|诺贝尔物理学奖|量子科学|数理基础
我们的世界似乎生活在一种“人格分裂”之中。一方面,是宏观的经典世界,遵循着牛顿的法则,棒球的轨迹、行星的运转,一切都精确而确定。另一方面,是微观的量子世界,一个由概率、叠加和不确定性主宰的奇异领域,粒子可以同时身处多地,甚至能像幽灵一样“穿墙而过”。
一百年来,物理学最深刻的问题之一便是:这两个世界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熟悉的现实,是如何从那片量子的迷雾中浮现的?
2025年,正值量子力学诞生一百周年之际,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了三位“边界猎手”: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米歇尔·德沃雷(Michel Devoret)和约翰·马蒂尼斯(John Martinis)。他们的获奖理由是“在电路中发现了宏观量子力学隧穿和能量量子化”。这句严谨的颁奖词背后,是一个将哲学思辨转化为工程奇迹的传奇故事,它让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宏观尺度下的量子幽灵。
故事的序幕,始于爱因斯坦与玻尔那场旷日持久的伟大论战。爱因斯坦无法接受一个由概率主宰的宇宙,他坚信“上帝不掷骰子”,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只是因为我们尚未发现更深层的“隐变量”。而以玻尔为首的哥本哈根学派则认为,不确定性是世界的底层逻辑。这场争论的核心直指现实的本质,但在当时,它更像一场哲学辩论,因为没人知道如何用实验去验证——那道分隔宏观与微观的“墙”,究竟有多厚?
要寻找边界,科学家需要一个能“放大”量子效应的系统。答案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极寒之地——超导现象。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金属中的电子不再是散乱的个体,而是两两配对,形成“库珀对”。更神奇的是,数以万亿计的库珀对会放弃“个性”,步调完全一致地行动,仿佛一个纪律严明的舞团,或爱因斯坦所称的“超级原子”。
这支庞大的量子舞团,可以在导体中零阻力地流动。这是量子规律在宏观尺度上的第一次惊鸿一瞥。但英国物理学家安东尼·莱格特在70年代末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这支舞团,仅仅是无数个体量子行为的整齐叠加,还是整个舞团本身,作为一个宏观的“个体”,也遵循着量子法则?它会拥有自己的波函数,会像单个粒子那样“穿墙”吗?
莱格特的猜想,为实验物理学家们指明了方向。舞台转移到了上世纪80年代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那里,一个由教授约翰·克拉克、博士后米歇尔·德沃雷和博士生约翰·马蒂尼斯组成的黄金团队,接下了这个挑战。
他们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战场”:一块厘米大小的芯片,上面有一个被称为“约瑟夫森结”的核心结构——两片超导体,中间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绝缘层。这层绝缘体,就是那道阻碍电流通过的“能量墙”。
他们的天才之处在于,不再将电路中的万亿库珀对视为乌合之众,而是将它们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巨大的、宏观的“准粒子”。实验开始了,他们向电路施加一个微弱的电流,将这个“大粒子”困在能量墙的一侧,此时电路中没有电压。按照经典物理,如果能量不足,它将永远被困住。
然而,奇迹发生了。实验数据显示,这个宏观的“大粒子”竟然真的穿过了那道能量墙,导致电路中突然出现了可测量的电压!这正是莱格特预言的“宏观量子隧穿”。他们抓住了那个穿墙而过的幽灵。
不仅如此,他们还用微波去“撩拨”这个系统,发现它吸收能量的方式并非连续不断,而是一份一份的,像上台阶一样跳跃。这就是“能量量子化”,量子世界最核心的特征之一。至此,一个可以被肉眼看见、用手触摸的电路,清晰地展现了纯粹的量子行为。
这项四十年前的发现,其意义远超于一次对物理边界的探索。克拉克、德沃雷和马蒂尼斯创造的那个能在两个分立量子态(零电压态和有电压态)之间跃迁的宏观系统,正是今天量子计算机最核心单元——量子比特(qubit)的物理原型。
他们不仅让“薛定谔的猫”这个思想实验,从一个哲学比喻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实验室里搭建的电路,更无意中为未来的计算革命奠定了基石。故事的传承极具戏剧性:团队中的那位博士生约翰·马蒂尼斯,后来加入了谷歌,领导团队用同样的原理,制造出了著名的“悬铃木”量子芯片,在2019年首次实现了“量子霸权”。从伯克利实验室里那个微弱的电压跳变,到撼动全球超算的量子处理器,一脉相承。
今天,我们站在一个“介观”(mesoscopic)时代的入口。宏观与微观的界线不再是一道清晰的墙,而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广阔地带。科学家们正在这个地带里,构建越来越大的量子系统,试图回答更终极的问题:现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当我们转过身去,世界就变成了概率的海洋,而当我们回头观察,它又凝固成唯一确定的模样?
克拉克、德沃雷和马蒂尼斯的工作,像一位勇敢的探路者,首次将人类的火炬带入了这片无人区。他们证明了,那个看似遥远、怪诞的量子世界,其实并未与我们隔绝。它的法则就潜藏在我们创造的宏观结构之中,等待着被唤醒。我们不仅是这个宇宙的观察者,也正在成为量子规则的驾驭者,用它来构建一个全新的计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