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脑中的血管,每一秒都在承受心跳带来的脉冲压力。大多数人的血管内皮——那层像河堤砖块一样紧密排列的细胞——扛住了。但大约每两百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的脑血管某处,砖缝悄悄松了。
那个松掉的地方叫脑海绵状血管畸形,英文缩写 CCM。它像一枚埋在脑实质里的脆弱血泡:可能沉默一辈子,也可能突然渗血、破裂、诱发癫痫。如果它长在脑干的深处,那么手术刀要抵达它,就得穿过一片每毫米都关乎呼吸与心跳的神经核团——一台脑干海绵状血管瘤切除术,术后永久神经功能缺损的概率高达 45%。
更令人不安的是:至今没有任何一款药物获批用于治疗 CCM。这个病,有手术,没有药。
2026 年 10 月,南京中医药大学赵杨、陆茵团队在《Advanced 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把这个困局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发现,CCM 的进展不是血管内皮细胞一个人的独角戏——大脑自身的免疫哨兵被拉进来之后,非但没有帮忙修补,反而开始吞噬血管壁。而且,他们用 AI 造出了一把能同时锁住两扇门的"钥匙"。
水泵卡死了:分子刹车的三重失灵
要理解这把钥匙,得先看懂那道关不上的"水闸"。
脑血管内壁的内皮细胞并不是被动的物理屏障。在它们内部,一套精密的分子机器时刻调控着血管的通透性。这台机器的核心是一个叫 MEKK3 的激酶——激酶是一类专门给其他蛋白贴上"开关标签"从而改变其行为的酶。你可以把 MEKK3 想象成安装在堤坝里的水泵。正常情况下它安安静静,因为有三个人死死按住了它的开关。
按开关的三个人是 KRIT1、CCM2 和 PDCD10。它们拼成一个由三种不同蛋白组成的支架,其中 CCM2 是枢纽:一只手抓住 KRIT1,另一只手扣住 MEKK3,第三只手再拉住 PDCD10。2015 年,一支国际团队用 X 射线晶体学拍下了 CCM2 与 MEKK3 结合处的三维结构,精度达到 2.35 埃——这差不多是单个氢原子的两倍直径。在这个尺度上,你能看见 CCM2 像一只手铐那样精确地锁住了 MEKK3,阻止它把信号往下游传递。
突变破坏了这幅精密图纸中的任意一笔,刹车就松了。最经典的证据来自 2016 年《Nature》上的一项研究:研究者找到了一种家族性 CCM 患者携带的 CCM2 突变——一段四个碱基的微小重复。这个突变的蛋白仍然能正常结合 KRIT1 和 PDCD10,唯独丢失了抓住 MEKK3 的能力。仅仅丧失这一个结合位点,就足以致病。
而刹车不止这一道。2023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 PDCD10 还招募了一对辅助压制蛋白,在 CCM 复合物之外额外按住 MEKK3——在小鼠内皮细胞中单独删除这对蛋白,即使三种 CCM 蛋白完好无损,仍然能长出典型的海绵状血管瘤病灶。
更有力的证据来自"反向失灵"。2021 年,研究发现 37%——超过三分之一——的散发性 CCM 患者根本不携带三种 CCM 基因的任何突变,而是 MEKK3 自身发生了一个热点激活突变:水泵自身的开关被焊死在"开"的位置,不需要刹车失灵就已经在狂奔了。
那么问题来了:水泵全速运转之后,下游具体发生了什么,把血管撕开了?
防汛队赶到,却开始拆堤坝
MEKK3 一旦失去约束,会在内皮细胞中激活一条叫 KLF2/4 的信号通路——这本是血管应对血流变化的正常调节回路,但在被过度激活后,它转而下调了三种关键的细胞间连接蛋白。翻译成"河堤"的语言:砖块间的砂浆被溶掉了。
砂浆一松,血液中的纤维蛋白原就从裂缝中渗漏进脑实质。纤维蛋白原是一种巨大的血浆蛋白,正常情况下只参与凝血,绝不穿越血脑屏障。但一旦它出现在脑组织中,就变成了一面鲜红的信号旗。
大脑里有一群巡逻哨兵,叫小胶质细胞。它们时刻伸着分枝状的触手扫描周围环境,一旦侦察到纤维蛋白原,就会迅速朝渗漏点聚集——2012 年 Davalos 等人用活体双光子成像捕捉到了这个过程:几乎全部小胶质细胞聚集簇都出现在距血管不到一根头发丝直径的范围内,聚集数量与神经损伤评分几乎完美同步。
到这里,剧本还合乎逻辑:哨兵发现渗漏,赶来评估损伤,启动修复。但南京中医药大学团队接下来观察到的一幕,彻底改写了剧情。
他们在荧光显微镜下追踪了小胶质细胞的行为。在 CCM 病灶里,大量小胶质细胞不仅聚集在受损血管周围,它们的胞体里塞满了内皮细胞的碎片——照片清晰地拍到小胶质细胞内部包裹着带有内皮标记的细胞残片。这不是清理已经死掉的细胞碎屑,而是在吞噬尚且存活但已被严重损伤的内皮细胞。这相当于防汛队赶到堤坝渗漏现场后,没有运来沙袋,反而开始从裂缝处往外拆砖。

驱使他们"拆墙"的,正是同一个水泵——MEKK3。研究团队证实,渗漏的纤维蛋白原激活了小胶质细胞内部的 MEKK3,后者通过一条叫 NF-κB 的炎症信号通路驱动吞噬行为。敲除小胶质细胞中的 MEKK3,或者用药抑制它,吞噬立即大幅减少,血管渗漏也显著减轻。
这种"免疫细胞被劫持后反噬宿主组织"的模式,在神经疾病中并不罕见。在多发性硬化症中,正是纤维蛋白原通过细胞表面黏附受体将小胶质细胞招募至血管周围,随后它们释放活性氧、活体吞噬轴突片段。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发育期负责修剪多余突触的补体-小胶质系统被淀粉样蛋白寡聚体劫持,转而吞噬健康的突触。这些疾病的共同特征如出一辙:一套本来用于保护的免疫程序,被疾病微环境诱导的异常信号重新编程,反过来成了组织破坏的帮凶。
但对 CCM 来说,这个模式指向一个明确的操作逻辑——如果能同时关掉内皮细胞和小胶质细胞中的 MEKK3,就能一箭双雕:既堵上堤坝的裂缝,又拦下正在拆墙的防汛队。
AI 造了一把能同时锁两扇门的钥匙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此前并不是没有人想过抑制 MEKK3 来治疗 CCM。2018 年,Choi 等人就发现已上市的白血病靶向药普纳替尼能以极低的浓度有效抑制 MEKK3 活性——大约相当于在一个标准游泳池里滴入一滴墨水——单次给药就将 CCM 模型小鼠的病灶负担暴降了 72% 到 85%。但普纳替尼有一个致命短板:它同时靶向十余种激酶,已知会显著增加动脉血栓等心血管事件风险。用论文作者的原话说:"需要对其进行化学修饰以提高靶点选择性,才能开发出既有效又安全的 CCM 治疗药物。"
南京中医药大学团队接住的,正是这道化学修饰的接力棒。但他们没有从普纳替尼出发——他们绕了个更大的弯。
首先,他们用 AI 按照预测的化合物-蛋白亲和力,从头设计了 253 个全新的小分子骨架。然后从预测活性最高者出发,与中药化合物库中的 332 个小分子做结构相似度比对,选取排名前十的化合物进行体外激酶实验。从中命中了一个天然产物——二氢丹参酮 I。团队对它进行了三轮结构改造,合成了三个新化合物,其中最优的一个被命名为 DPDH。
DPDH 是一种只有特定空间取向才有效的"手性"小分子,全名长得令人窒息——但读者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它分子上的一个 NH 基团被认定是结合 MEKK3 的关键触手。一种分子结合力检测技术测得的结合常数是每升 21.4 微摩尔;在 10 微摩尔浓度下,它能抑制 MEKK3 激酶活性的 99.3%,是被测的 46 种相关激酶中最高的。当研究者把这个 NH 基团对应的结合位点——也就是 MEKK3 上的一个关键氨基酸——换掉之后,DPDH 完全丧失了结合和抑制能力。锁孔被堵死了,钥匙再也插不进去。
而 DPDH 真正的妙处在于它的"双靶"设计。在内皮细胞一侧,它抑制 MEKK3-KLF2/4 通路,恢复血管连接蛋白的表达,重建屏障完整性;在小胶质细胞一侧,它阻断 MEKK3-NF-κB 通路,压制小胶质细胞的活化和吞噬行为。在小鼠模型中,腹腔注射 DPDH 后一小时即能在脑内达到峰值浓度,且病灶区的小脑浓度是大脑的约 2.4 倍——药物天然富集于病损最严重的区域。在相当于临床剂量数十倍的高剂量下,小鼠仍未出现急性毒性。

这当然离临床还远。一个关键的顾虑写在 MEKK3 的基因里:如果从小鼠胚胎阶段就彻底删掉 MEKK3 基因,胚胎会在第 11 天死亡——这意味着长期全身性抑制 MEKK3 可能对血管和免疫系统产生不可忽视的副作用。DPDH 目前只有小鼠数据,还没有药物在体内吸收、分布与代谢的完整评估,更没有在任何猴子等更接近人类的动物身上做过安全性验证。而 CCM 药物开发史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汀类药物阿托伐他汀在 2025 年报告了阴性结果——经历两年治疗后未减少再出血;另一款备受期待的候选药也在同年 5 月因疗效不优于安慰剂而终止。对一个迄今零获批药物的罕见病赛道而言,每一小步都不容易。
但反过来说,这也正是这项研究的价值所在。它第一次证明了 CCM 不是一种单纯的"内皮自限性疾病",而是一种内皮细胞与小胶质细胞联手接力的双阶段病理——第一棒由内皮 MEKK3 启动病灶,第二棒由小胶质细胞 MEKK3 加速破坏。DPDH 之所以有潜力,不是因为它比前人的化合物多抑制了几个百分点,而是因为它的设计逻辑恰好覆盖了这道接力赛的每一棒。
对 CCM 患者而言,从 AI 设计出的一个化合物到一瓶能拿在手里的药,中间隔着至少十年和难以计数的失败可能。但在一个迄今为止只能靠手术刀——并且手术刀往往够不到病灶——的疾病面前,有一把指向正确靶点的"钥匙"已经比没有钥匙强了太多。
第一个同时锁住了堤坝的水泵和防汛队的铁锹——这条治疗逻辑,此前没有人走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