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天,某个程序员在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的机房里敲下几行C代码,用当前时间初始化了一个随机数生成器,然后让它吐出一串数字。这些数字后来被写进了美国联邦加密标准,成了全球数字签名的基石——保护你的银行转账、软件更新、HTTPS连接。但26年来,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阴谋论电影的开场白。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谜题的核心是五个十六进制字符串,密码学里叫"种子"。它们决定了五条椭圆曲线的形状参数,而这几条曲线就是ECDSA(椭圆曲线数字签名算法)的数学地基。数字签名每天被使用万亿次:你的浏览器验证网站身份靠它,苹果验证软件更新靠它,比特币交易也靠它。
问题出在种子的来源上。这五串数字由NSA的密码学家Jerry Solinas在1997年提供给NIST(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随2000年的联邦加密标准正式发布。但Solinas从未公开这些种子的生成过程。他自己在2015年的一封邮件里承认,当时是用SHA-1(一种把任意内容压缩成固定长度数字指纹的哈希算法)处理了某个"幽默短语"来生成的——"可惜我既不记得那个短语,也不记得具体细节了。如果存档还在,它大概跟约柜一起躺在某块硬盘上。"
这句话没能平息任何人的不安。恰恰相反:如果连生成者自己都忘了过程,那谁还能证明这些种子不是刻意挑选的?
密码学里有个铁律叫"nothing-up-my-sleeve"——"我袖子里什么也没藏"。意思是,所有参数都该用一种不可作弊的方式生成,让任何人都能重跑一遍验证。Solinas的曲线恰好违背了这条铁律。更糟的是,2013年斯诺登文件曝光了另一款NSA植入后门的随机数生成器标准Dual_EC_DRBG——NIST随后紧急撤回。虽然Dual_EC_DRBG和这几条椭圆曲线是两码事,但人们不会分那么清:既然NSA在一件事上做了手脚,凭什么相信他们在另一件事上是清白的?
于是,五串孤零零的数字,成了密码学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桩悬案。
为什么种子来源不明,会让整个互联网心虚?
先讲清楚一个问题:如果NSA真能操控这些种子,攻击者能做什么?
椭圆曲线密码学的安全性依赖一个数学事实——从公钥反推私钥极端困难。想象你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上随机扔飞镖,公钥是飞镖落点的坐标,私钥是你到底扔了多少次。知道坐标没法反推次数——除非有人提前在圆盘上动了手脚。
种子就是设计圆盘时用的"模具编号"。如果NSA私下试了海量种子,只公布那些落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弱圆盘"的候选——攻击者拿着这些"弱圆盘"的图纸,就能从公钥反推出私钥。一旦得手:伪造数字签名、解密通信、冒充合法软件更新,全部轰然倒塌。
关键问题是:这种"弱圆盘"真的存在吗?密码学家的看法分两派。2015年,Koblitz和Menezes在一篇论文中论证:NSA不太可能掌握一个全世界密码学家25年都没发现的曲线弱点。但2017年,Bernstein和Lange反驳说,种子的选择自由度大约有70比特——足以在假设存在的一类弱曲线中进行定向搜索。
争论持续了快十年,直到Solinas在2023年去世,把秘密带进了坟墓。同年,密码学家Filippo Valsorda悬赏12,288美元,向全球征集答案。
C语言库里一个不起眼的随机函数,怎么暴露了NSA的全部脚印?
2026年10月,Anthropic的一名研究员让内部模型Claude来试试这道题——不给任何提示,让它自己推断种子的生成方式。
Claude做了一个关键的方向选择,这恰好也是人类研究者长期忽视的:它不再猜测Solinas可能用了什么短语、什么哈希函数,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上世纪90年代的软件环境。那个年代的Unix系统上,如果需要一个随机数,程序员大概率会调用C语言标准库里一个叫<a class="wiki-keyword" data-keyword="lrand48" href="#">lrand48</a>的函数。它的随机性极差,输出里藏着明显的结构特征。
发现过程像一场数字法医鉴定。Claude写了一个扫描器,把种子的二进制表示切成不同的块,一块一块地比对34种随机数生成器的输出模式。
第一个突破口来自二进制曲线。Claude注意到,如果把种子写成5个32位的机器字,其中4条曲线共20个字里,最高位全部是零。纯粹随机的概率只有五千八百分之一——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刻意为之,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整齐划一的空白。而这正是lrand48的指纹:它内部维护一个48位的状态,但每次只输出高31位,所以最高位永远是零。

确认了"嫌疑人"之后,下一步是恢复完整的48位状态。对于二进制曲线,缺失的只是每个字最低的17位——总共131,072种可能性,穷举即可。但对于五条素数曲线,情况更棘手:输出被截得更狠,每次只保留高位的一小段。这就好比一张照片被裁掉了大部分画面,你要从碎片里猜原图。Claude调用了一种数学工具,专门从残缺数据里重建原始状态——从截断的输出中完整恢复了生成器的内部状态。

验证结果令人屏息:重建出的48位状态能逐位复现全部160位种子,十条曲线全部命中。指纹对上了。
从随机数一路倒车,开到了1997年8月16日凌晨
有了完整的生成器状态,Claude做了最后一步:反向推导。
lrand48使用的是一个确定性公式——每一步的输出精确地由上一步的状态决定,反过来也一样。Claude把状态一步步回退,直到抵达一个特殊的"初始化形态"——低16位固定为一组常数标记,高32位就是<a class="wiki-keyword" data-keyword="srand48" href="#">srand48</a>被调用时传入的参数。而这个参数,恰好是Unix时间戳。
Unix时间戳的定义极其简单:从1970年1月1日零时起,每过一秒加一。1997年的典型时间戳大约是870,000,000秒——一个九位数,正好落在srand48的32位参数范围内。
Claude挨个反推出的结果,全部落在了1997年到1998年之间。具体到每条曲线:
- P-192:1997年5月18日14:45:34启动,用了第139个候选值
- P-256:1997年8月16日凌晨1:52:34启动,筛选到第1,842个候选才找到合适的曲线
- P-384:1997年8月30日14:50:08启动,第2,688个候选
- P-521:1997年8月8日1:12:04启动,第1,136个候选
- P-224:最晚的一条,1998年4月3日12:52:07启动,一直试到第7,026个才成功
换句话说,NSA当年做的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平凡:程序员敲了一行srand48(time(NULL)),用当前系统时钟初始化随机数生成器,然后让它跑着试,试到一个能用的曲线就提交。没有什么精心设计的后门,甚至没有什么精巧的构造——就是C语言教科书上最基础的操作。
悬赏发起人Valsorda做了独立验证,用Go语言重新实现了算法,确认100%匹配。他算了笔账:即使NSA当时可以自由选择1997到1998年间任意一个时间戳,以及该次运行的前16个合格候选,总共也只有大约30比特的自由度——远不足以定向命中任何假想的弱曲线类别。Bernstein和Lange提出的"70比特自由度"攻击模型,被彻底排除了。
这份"考古报告"出来后,我们真的更安全了吗?
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也不用做。
这和2014年Dual_EC_DRBG事件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次NIST紧急撤回了整个标准,要求全行业迁移——因为参数确实被植入了后门。而这次,澄清的结果是"结案归档"。目前约一半保护网页通信的TLS证书在使用ECDSA签名,Let's Encrypt(全球最大的免费证书颁发机构)内部这个比例高达52%。这些证书不需要轮换,用户的浏览器不需要更新,P-256曲线继续正常使用。
但这个故事的价值远不止为NSA"平反"。
它展示了AI在科学发现中的一种新形态——不是算得更快,而是"问对了问题"。人类花了26年纠结于"Solinas到底用了什么短语",Claude却跳出了这个死胡同,从软件考古的角度重建了1997年的编程场景。这更接近一个侦探的思维,而不是一台计算器的思维。
当然,案子还没有完全了结。B-163曲线的种子至今无法用任何已知方法解释。P-224、P-256、P-384和P-521四条曲线的基点——也就是椭圆曲线上的"原点"坐标——是怎么生成的,也依然是个谜。还有大约一半本应合格的候选种子被莫名跳过,包括P-256同一次运行中第876个候选——它和最终选中的第1,842个候选规格完全相同,为什么被放弃,没人知道。
但这些"未解之谜"恰恰让整个故事更可信,而不是更可疑。一个精心设计的后门不会留下这么多无法自圆其说的边角料。NSA当年的做法看起来确实就是随手生成、粗放筛选——粗糙得有点业余,但因此也粗糙得不太可能藏着精巧的陷阱。
悬赏奖金被捐给了Let's Encrypt的运营方,翻三倍到36,864美元。Valsorda说,他个人现在更愿意推荐P-256而不是另一条以透明著称的替代曲线——"只不过刚好赶上后量子签名即将取代它的窗口期"。
二十六年前,一个程序员在机房里随手敲了srand48(time(NULL)),然后下班回家。他不知道这行代码会变成互联网信任体系的地基,更不知道会因此引发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间谍疑云。现在,一个AI帮他还了清白——用的方法不是破解密码,而是读懂了一个时代的编程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