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知识焦虑,从看懂这条开始
App 下载对抗知识焦虑,从看懂这条开始
App 下载
母子关系|心理阴影|家庭创伤|战争幸存者|情绪调节|心理认知
当最后一颗子弹落地,当和平协议的墨迹风干,人们以为战争就此结束。然而对于许多幸存者和他们的家人而言,一场更隐秘、更漫长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这不是在炮火纷飞的壕沟里,而是在寂静的客厅、在午夜的梦魇、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对视中。这场战争,发生在人的内心深处。
奥莱娜(Olena)很少谈论过去,也很少提及她19岁的儿子瓦迪姆(Vadim)是如何在四年前成为俄罗斯的阶下囚。当时,他还是一个平民,在顿巴斯的一个检查站被俄军掳走。如今占据奥莱娜思绪的,不是儿子如何被抓,而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她内心最深的恐惧,集中在那个日思夜想的重逢时刻。四年了,高墙内的生活会如何改变他?当他终于回家,她该如何与他交谈?普通的问候会不会像踩到地雷一样引爆他内心的创伤?她害怕说错任何一个字,于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排练着重逢的场景,却发现每一个脚本都通向焦虑的死胡同。
这种恐惧并非孤例。在乌克兰裔美国心理治疗师维克多·德鲁古诺维奇(Viktor Dlugunovych)主持的线上心理治疗小组中,许多像奥莱娜一样的母亲、寡妇和流离失所者,都在导弹仍在呼啸、亲人依旧失联的“现在进行时”中,处理着未卜的未来。她们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对许多人来说,创伤并非在危险解除时终结,而是在那之后才真正开始发酵,变得愈发强烈。
在与德鲁古诺维奇的对话中,奥莱娜的痛苦不止于对未来的忧虑,更源于一个不断噬咬着她的心魔:内疚。
她反复回想儿子被捕的那天,如果当初她陪着儿子一起逃离,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如同一部无法关机的放映机,在她脑中循环播放着各种“可能”的结局。德鲁古诺维奇告诉她,这种“幸存者的内疚”在战区父母中极为普遍,它是一种沉重的二次伤害,其破坏力甚至超过外部事件本身。“为瓦迪姆遭遇负责的,是那些掳走他的人,而不是未能预见这一切的你。”他强调。
这份内疚的重量,奥莱娜的家庭早已无法承受。她的丈夫,在瓦迪姆被俘后的几个月,因心脏衰竭猝然离世。“结婚几十年,我只见过他哭过一次,是在他母亲去世时,”奥莱娜回忆道,“但瓦迪姆被抓后,他每晚都背对着我,不让我看见他在哭。他不停地责备自己。”
德鲁古诺维奇指出,这种无法排解的自责与持续的应激压力,是压垮她丈夫的最后一根稻草。“照料者,往往是战争创伤中最脆弱的伤亡人员之一,” 他说,“父母和配偶常常将无法掌控的责任内化,若没有支持,这份重担足以致命。”
奥莱娜和她丈夫所经历的,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复杂表现。这并非简单的“想不开”,而是一种深刻的生理与心理健康状况。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数据,全球约有3.9%的人在一生中会经历PTSD,而在经历过战争等暴力冲突的人群中,这一比例飙升至15.3%。

PTSD的核心症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幸存者和他们的家人牢牢困住:
对于幸存者家属而言,他们不仅要面对亲人的这些症状,还可能在耳濡目染和共情中经历“二次创伤”,自身的心理健康同样岌岌可危。
面对奥莱娜对重逢的恐惧,德鲁古诺维奇没有提供任何“标准答案”或安慰性的脚本。相反,他引导她接受一个许多创伤幸存者难以接受的现实:完美的准备是不存在的。
他提醒奥莱娜,改变的不只是儿子,她自己、他们的国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关系无法在离开的地方重新开始,而需要重建。他建议,与其预演对话,不如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与其计划说什么,不如计划如何保持灵活。”他相信,一位母亲的直觉,远比任何预设的台词更可靠。
随着治疗的深入,德鲁古诺维奇提出了另一个核心原则:“信心并非行动的前提,而是行动的结果。” 许多人相信必须先感到强大才能行动,但事实恰恰相反。他鼓励奥莱娜,不要等待力量或信心的降临,而是去做一件具体的事,无论多么微小——无论是做志愿者、进行艺术创作,还是仅仅向他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每一次具体的行动,都在向自己证明:“我已经拥有力量。”
尽管有效的心理干预手段(如创伤为核心的认知行为疗法CBT、眼动脱敏和再加工EMDR)已经存在,但通往疗愈的道路上依然布满障碍。
首先是社会污名。尤其对于男性而言,承认心理脆弱、寻求帮助往往被视为“软弱”的表现,这使得许多退伍军人和男性幸存者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开口求助。其次是援助的可及性。在冲突持续或资源匮乏的地区,专业的心理健康服务严重不足。即便在和平地区,高昂的治疗费用也让许多家庭望而却步。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将无数需要帮助的人挡在门外。

奥莱娜的故事,是乌克兰乃至全球所有经历战争创伤家庭的缩影。它告诉我们,战争的真正伤亡统计,远不止于战场上的数字。它还包括那些在和平年代里因压力而衰竭的心脏,那些因内疚而破碎的灵魂,以及那些在沉默中代代相传的痛苦。
炮火或许会停止,但发生在人心中的那场战争,可能会持续一生。看见并承认这场“内心战争”的存在,为幸存者及其家人提供持续、可及、富有同理心的支持,是我们作为社会共同体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真正的和平,不仅是没有硝烟,更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安宁与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