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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闭症|干细胞研究|安妮·卡图里亚|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脑类器官|神经生物学|生命科学
在巴尔的摩的一间实验室里,五百多团比粗盐还小的粉色棉絮正漂浮在培养皿中。它们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团队培育的脑干类器官——每一团都对应人类大脑的特定区域,能像真实脑干那样处理神经信号。这些直径仅1毫米的细胞团,是神经科学家安妮·卡图里亚的研究核心。过去十年里,这类「培养皿中的脑区」从实验室冷门技术,变成了破解自闭症、精神分裂症等脑病的关键工具。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诞生,其实源于干细胞研究里一次「无心插柳」的突破。
你可以把脑类器官的培育过程,看成一场在培养皿里的「大脑搭积木」:先从成年人的皮肤细胞里「唤醒」干细胞,让它们回到能分化成任何细胞的初始状态;再用特定的信号分子「指路」,比如抑制某个通路让细胞往神经方向发展,或者激活另一个通路让它变成脑干细胞;最后把这些细胞团埋进类似「生物胶水」的基质里,给它们足够的空间自我组装。

2008年日本科学家笹井芳树首次用胚胎干细胞培育出神经组织时,还只是简单的神经球——一团没有结构的神经细胞。直到2013年,发育生物学家玛德琳·兰卡斯特培育出能自我形成皮层结构的细胞团,「类器官」这个词才真正流行起来。而现在的前沿技术,已经能把不同脑区的类器官像拼乐高一样粘在一起:卡图里亚团队2025年发表的多区域类器官,就把脑干、皮层和脊髓类器官连在了一起,能模拟胎儿大脑里不同区域的信号传递。
但真实的机制比搭积木更精密:每个脑区的诱导都需要精准调控Wnt、SHH等信号通路的浓度,差一点点就可能长成完全不同的结构。而且这些类器官不是凭空生长——它们会像真实大脑那样,先长出神经祖细胞,再慢慢分化出神经元、胶质细胞,甚至形成类似脑室的空腔。
过去研究自闭症,科学家只能靠小鼠模型——但小鼠的大脑和人类差了几十亿个神经元,根本没法模拟人类特有的社交障碍。而脑类器官的出现,第一次让科学家能在培养皿里拥有「人类大脑的切片」。
斯坦福大学的塞尔吉乌·帕斯卡团队,就用患者来源的脑类器官破解了蒂莫西综合征的发病机制:这种罕见病会导致类似自闭症的症状,过去一直找不到原因。他们用患者的皮肤细胞培育出脑类器官后发现,患者的神经元迁移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一半,而且神经突触的连接也异常。顺着这个线索,他们开发出了针对异常RNA剪接的反义寡核苷酸疗法,现在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更值得关注的是,脑类器官不仅能模拟疾病,还能帮我们跳过动物实验直接测试药物。2025年FDA开始推动用类器官做药物安全性检测,就是因为它比小鼠更贴近人类真实的神经反应——比如某种药物在小鼠身上没毒性,但在人类脑类器官里可能会导致神经元坏死。
当然,现在的脑类器官还远不是「迷你大脑」:它们没有血管,长到几毫米就会因为缺氧从内部坏死;也没有脑膜、淋巴系统这些支撑结构,最多只能模拟胎儿早期的大脑发育阶段。但哪怕只是这一点点相似,就已经让神经科学的研究前进了一大步。
当脑类器官能发放电信号、甚至表现出类似学习的能力时,伦理问题就来了:如果这些细胞团能感知疼痛怎么办?如果它们产生了意识,我们该怎么对待它们?
斯坦福大学的伦理学家汉克·格里利打了个比方:现在的脑类器官就像一间没有门窗、没有水电的毛坯房,哪怕有几百块砖,也成不了能住人的房子。它的神经元数量只有几百万,而人类大脑有860亿个;它没有和身体的连接,根本没法产生「自我」的感知。但随着技术发展,未来如果把几十个类器官组装成和小鼠大脑差不多大小的结构,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我们知道小鼠会感到疼痛,那这个「组装脑」呢?

更现实的问题是细胞捐赠者的知情同意。现在很多实验室用的干细胞,来自多年前捐赠者的「广泛同意」——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细胞会被用来培育脑类器官。2023年的一项调查显示,36%的受访者在知道用途后,会反对这种广泛同意。有伦理学家建议,应该用「动态同意」模式,让捐赠者能随时了解研究进展,甚至撤回同意。
有意思的是,公众最担心的不是「意识」,而是商业化——怕自己的细胞被用来赚钱,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这也提醒科学家,技术的进步不能只看实验室里的突破,还要考虑社会的接受度。
卡图里亚实验室里的那些粉色棉絮,还在一天天长大。它们中的某一个,可能会在未来几年里,帮我们找到治疗精神分裂症的新靶点,或者测试出能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学会和这项技术相处:既要相信它的潜力,也要警惕它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
技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但脑类器官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研究的是我们最神秘的器官——大脑。当我们在培养皿里「建造」大脑的同时,也在重新定义什么是「人类」。越接近大脑的真相,越要守住人性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