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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物理学奖|核磁共振|超流氦-3|罗伯特·理查森|安东尼·莱格特|凝聚态物理|数理基础
1972年的一个雨天,英国物理学家安东尼·莱格特被迫取消了徒步计划,转而和实验物理学家罗伯特·理查森喝了杯咖啡。正是这场意外的闲聊,让他注意到理查森团队用核磁共振观测到的一组诡异数据——极低温下的氦-3,表现出了完全违背当时物理常识的信号。没人能解释这组数据,甚至有人怀疑量子力学的根基出了问题。莱格特当时还只是个在萨塞克斯大学任教的普通学者,没人想到,这个被雨天困住的下午,会让他在11年后站在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领奖台上,更会让人类对量子世界的边界追问持续半个世纪。
要理解莱格特的突破,得先搞懂氦的两个“性格迥异”的同位素:氦-4是玻色子,早在1938年就被发现会在2.17K以下变成超流体——一种能无摩擦流动、甚至爬过容器壁的“量子魔法物质”。而氦-3是费米子,遵循“泡利不相容原理”,每个粒子都得占据独特的量子态,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像玻色子那样抱团形成超流。

但理查森团队的实验数据不会说谎。莱格特盯着那组核磁共振信号,先是试图证明实验错了——他花了几天时间推导,想用量子力学的现有框架否定这个结果,却失败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不是量子力学错了,而是人类对费米子的理解太浅。
你可以把费米子想象成一群必须独自占座的观众,而玻色子是可以挤在同一个座位上的朋友。莱格特提出,在极低温(约2.7毫开尔文,比深空还要冷)下,氦-3原子会两两配对,形成类似超导体中电子“库珀对”的结构——原本各自为政的费米子,突然结成了可以共享量子态的“双人组”,从而展现出超流性。更关键的是,他的理论不仅解释了实验中的诡异信号,还预测了氦-3超流的多种相态:A相的原子对会统一朝向一个方向,像一群列队的士兵;B相则是各向同性的,更接近传统超流。

这个理论直接解决了困扰凝聚态物理界的难题,也让莱格特在2003年与另外两位物理学家共享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莱格特没有止步于超流氦-3。他一生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更根本:量子力学的“诡异”——比如粒子同时处于多个状态的叠加态——到底能不能延伸到宏观世界?我们为什么看不到桌子、杯子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1985年,他和学生安普姆·加尔格一起提出了一个数学工具,也就是后来的Leggett-Garg不等式。这个不等式相当于一个“量子边界探测器”:它基于两个经典世界的常识假设——宏观物体在任何时刻都有确定的状态,测量不会干扰物体的状态。如果实验结果违反了这个不等式,就意味着宏观物体也在遵循量子力学的规则。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测试:如果一个小球在房间里滚动,经典物理认为它在每个时刻都有确定的位置,你看它一眼不会改变它的运动轨迹。但量子力学不这么认为——如果你不看它,它可能同时在多个位置。Leggett-Garg不等式就是通过多次测量小球的位置,来判断它到底是经典的还是量子的。
后来的实验一次次证明了这个不等式的价值:从光子到微小的晶体,再到包含10^12个电子的超导电路,都观测到了不等式的违反。甚至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成果——证明宏观超导电路存在量子效应——也是受了莱格特的启发。更值得关注的是,最新研究发现,所有遵守基本守恒定律的系统都会违反这个不等式,这意味着量子效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宏观与微观的边界或许根本不存在明确的界限。
当然,这个理论也有局限:目前的实验还无法完全消除“测量干扰”的漏洞,我们还不能100%确定宏观物体真的能处于量子叠加态。但莱格特提出的这个问题,已经成为量子物理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之一。
很少有人知道,莱格特最初是牛津大学的古典文学和哲学学生,他精通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原本想成为一名古典学者。直到苏联发射斯普特尼克卫星,西方掀起物理学热,他才转而攻读物理,用两年时间拿到了物理学学士学位,又用四年拿到了博士学位。
这种跨界背景塑造了他独特的科研风格:他不像很多理论物理学家那样沉迷于数学推导,而是更关注物理问题的本质,喜欢从哲学的角度追问“为什么”。他的学生回忆说,莱格特总是能从别人忽略的实验细节里,看到新的物理现象——就像他从理查森团队那组“诡异”的核磁共振数据里,看到了超流氦-3的量子本质。
他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UIUC)工作了36年,培养了无数学生。直到80多岁,他还每天出现在办公室,和年轻学者讨论问题。他常对学生说:“如果有什么传统智慧你不理解,就一直琢磨它,别被别人的话吓退。”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从古典文学转向物理,从超流氦-3转向量子边界,他一生都在挑战“理所当然”的常识。
2026年3月8日,莱格特去世,享年87岁。他留下的不仅是诺奖证书和一堆复杂的公式,更是一种追问的精神:对世界本质的好奇,对常识的怀疑,以及跨界思考的勇气。
他曾经说过,自己最希望的是未来能发现量子力学的局限,找到一个更普适的理论。但即使量子力学真的能解释宏观世界,他的追问也已经改变了我们对宇宙的理解:原来那个诡异的量子世界,可能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不遥远。
好奇无界,追问不止。 这或许是莱格特留给人类最珍贵的遗产——毕竟,科学的进步从来都不是来自对现有知识的重复,而是来自对“为什么”的持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