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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研究|春节习俗|毕旭玲|上海社会科学院|年兽传说|文化艺术|社会人文
每逢春节,家家户户的门上那一抹抹鲜艳的红色、午夜时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都在讲述着同一个古老的故事:驱赶一头名为“年”的凶猛怪兽。这个传说,如同基因密码般刻印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构成了我们对新年最生动的想象。但如果,这个你我深信不疑的“千年传说”,其真实年龄尚不足一百岁,它的诞生地,正是现代化的摩登都市——上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年兽的传说是近百年前在上海创造出的‘新年俗’。”这个颠覆性的观点,来自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民俗研究室主任毕旭玲。在她策划的“欢乐中国年·浓郁上海味”2026年春节主题展览上,这个惊人的文化洞察被公之于众。毕旭玲明确指出,遍查古籍,都未曾发现关于“年兽”的记载。这个家喻户晓的形象,并非来自远古神话,而是一场始于20世纪初上海的文化创造。
这场文化创造的背后,既有传统民俗的深厚土壤,也离不开一个时代的特殊催化剂。要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必须先回到“年”这个汉字最古老的源头。
在“年兽”的故事深入人心之前,“年”的形象与凶猛毫不沾边。甲骨文中,“年”字的写法是一个弯着腰的人,背负着沉甸甸的禾苗。它的本义,是“谷物成熟”,代表着农业社会最朴素的期盼——丰收。从周朝开始,“年”便被用来指代一个完整的农业周期。《说文解字》也解释道:“年,谷熟也。”

那么,除夕“守岁”又是为了什么?这同样与怪兽无关,而是源于古老的星辰崇拜。毕旭玲介绍,守岁的本质,是对“岁星”(即木星)的崇拜遗俗。古人发现木星运行一周天约十二年,从而确立了年的时间观念。守岁,守的是新旧时间的更替,是对光阴流转的敬畏。晋代时,除夕夜家人团聚饮酒祝颂被称为“分岁”;南朝时,人们还要准备“宿岁饭”以“去故纳新”。
这些流传千年的习俗,核心是时间更新与祈求丰收,其中并没有为年兽留下一丝生存空间。那么,这头怪兽究竟是如何闯入中国人的新年叙事的?
故事的火花,源自一张流传甚广的民间年画——《紫微高照》。这张年画的经典构图是,一位威武的紫微星君,将一只面目狰狞的异兽用铁链锁在石柱上,寓意镇压邪祟,守护平安。这只被锁的异兽,本无特定姓名,却是年兽故事最直接的视觉原型。
时间来到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拥有当时中国最发达的新闻出版业,各种小报、画刊层出不穷,为新思想、新故事的传播提供了绝佳土壤。
这个由年画形象和“年关”焦虑共同催生的故事雏形,一经报端刊载,便迅速在市民阶层中传播开来。上海的各大报刊,如《铁报》、《申报》等,纷纷开始转述和再创作,为“年兽”增添了各种细节:有的说它头生独角,有的说它浑身雪白,甚至在1959年的《新民晚报》上,它演变成了一个长着“双头、四耳、八腿”的怪物。怕红、怕火、怕巨响的弱点,也将贴春联、放鞭炮、点灯守夜等传统习俗巧妙地“收编”进这个故事框架里。

这个在上海都市文化中孕育的故事,最终通过更权威的媒介,完成了从地方传闻到全国性“新年俗”的飞跃。1980年2月16日,《人民日报》刊登了《过年的传说和风俗》一文,详细描述了“年”这种怪兽的习性以及人们如何用红色和声响驱赶它。这标志着“年兽”的传说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和普及,从此被写入教科书和儿童读物,成为全体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有趣的是,随着时代变迁,年兽的形象也在不断演化。1981年,童话作家郭明志发表《“年”除“夕”的故事》,年兽首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化身为帮助人类驱赶另一只恶兽“夕”的英雄。而在今天,它更多地以可爱、呆萌的“萌兽”形象出现在各种文创产品、游戏和动画中,从一个恐惧的象征,彻底转变为一个吉祥的文化符号。
近一个世纪后,故事又回到了起点。在2026年的上海,这座曾经“发明”了年兽传说的城市,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延续着它的文化创造力。正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的“欢乐中国年·浓郁上海味”展览,不仅系统地考证和还原了年兽传说的由来,更通过AI动漫年画、沉浸式场景体验等方式,让包括“兜喜神方”、“走三桥”在内的海派年俗重新焕发活力。
从创造一个解释传统的“新传说”,到如今科学解构这个传说、复兴更深厚的文化传统,上海始终扮演着文化创新与传播的枢纽角色。年兽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民俗学案例,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文化在时代变迁中的强大生命力——它并非一成不变的古董,而是一个可以被不断讲述、不断重塑的开放文本。
或许,我们今天传承的,早已不是对某个具体传说的盲从,而是在辞旧迎新的节点上,那份对团圆的期盼、对美好的祈愿,以及一次次用智慧和勇气“闯过年关”的集体精神。这,或许才是“年兽”传说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