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个月前
一位全球卫生组织的官员,正面临一个“魔鬼的选择”:是动用本已捉襟见肘的资源,为偏远村庄的儿童送去能拯救当下的常规疫苗,还是将这笔钱投入到为下一场未知、但注定会到来的大流行病做准备?这不是一道思想实验题,而是全球疫苗和公共卫生领域正在每天上演的残酷现实。在疫苗科学以惊人速度冲破一个又一个技术壁垒的今天,我们却发现,支撑这道防线的社会信任和全球合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侵蚀。全球疫苗的公平与抗疫的准备,如何在信任危机与资源缩减的双重困境中,寻找未来的出路?
当新冠病毒席卷全球时,科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做出了回应。仅仅327天,第一支新冠疫苗就从实验室走向了临床应用,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奇迹。相比之下,此前最快的疫苗研发记录——腮腺炎疫苗,耗时四年。这一成就的核心,是mRNA等创新技术的飞跃,它允许科学家在获得病毒基因组序列后,以近乎“打印”的速度设计和生产疫苗,从基因发布到第一批成品仅需数十天。
然而,科学的胜利并没能直接转化为全球的胜利。为了避免历史重演——富裕国家垄断所有疫苗,而贫穷国家望眼欲穿——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前首席执行官塞斯·伯克利(Seth Berkley)等人共同发起了“新冠肺炎疫苗实施计划”(COVAX)。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构想,旨在为全球公平分配疫苗。最终,COVAX向146个国家和地区交付了超过20亿剂疫苗,让发展中国家约57%的人口获得了初始接种,这与全球67%的平均水平相比,虽不完美,却已是历史性的进步。
但故事的另一面同样深刻。“疫苗民族主义”的幽灵徘徊不去,高收入国家抢先下单,囤积了远超其人口所需的剂量,导致COVAX在初期举步维艰,无钱、无人、无权,更无疫苗可买。当第一批疫苗终于抵达发展中国家时,距离发达国家的首次接种已过去39天。这39天,是一条由资源不平等和政治角力刻画出的深深鸿沟。伯克利在他的著作《公平剂量》中记录了这段挣扎,他强调,讲述这个故事至关重要,因为“从进化角度看,下一场大流行必然会来,而且可能比新冠更糟”。
比供应链断裂更可怕的,是信任链的瓦解。疫苗犹豫,这个从18世纪天花疫苗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古老问题——当时甚至有木刻版画描绘接种者头上长出牛角,在21世纪的社交媒体时代,演变成了一场信息瘟疫。
在新冠疫情期间,关于疫苗的虚假信息和阴谋论,借助社交网络以光速传播。这些信息,一部分源于别有用心的 disinformation(蓄意散播的虚假信息),另一部分则来自政客和公众人物的 misinformation(无意的错误信息)。其结果是,科学问题被高度政治化。尤其在美国等高收入国家,反疫苗情绪异常高涨。一个吊诡的现象是,正因为这些国家长期受益于疫苗,麻疹、百日咳等疾病早已淡出公众视野,人们反而对疫苗的副作用更为敏感,而忘记了疾病本身的恐怖。相比之下,在发展中国家,人们或许就在街对面见过邻居的孩子因病夭折,对疫苗的需求和信任反而更直接、更迫切。
这场信任危机的影响是深远的。它不仅阻碍了新冠疫苗的接种,更侵蚀了整个公共卫生体系的根基。如今,全球麻疹病例再次飙升,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新冠疫情期间动摇的疫苗信任感,蔓延到了儿童常规免疫计划。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修复起来远比研发一支新疫苗更加困难。
当疫情的浪潮退去,世界似乎急于遗忘。然而,这种遗忘的代价是惨痛的。伯克利给全球对下一场大流行的准备程度打了分:10分制下,只有2到3分。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数字。美国在新冠疫情中死亡的人数,超过了其自内战以来所有战争中军事伤亡的总和。一个每年花费上万亿美元用于国防的国家,却在大幅削减公共卫生和流行病防范的预算。
这种削减是系统性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关键部门人员被裁撤,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中负责相关事务的岗位空缺,甚至连曾创造奇迹的mRNA技术研究,也因政治风向的转变而被削减投入。这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心态,是公共卫生领域的“战后综合症”,我们总是习惯于用应对上一场战争的方式,去准备下一场战争。我们曾以为下一次大敌会是流感,结果却是冠状病毒。幸运的是,此前对SARS和MERS的研究为新冠疫苗的快速研发奠定了基础。但下一次,我们还会这么幸运吗?
尽管现实充满挑战,科学的边界仍在不断拓展,为未来点亮了一盏盏希望的灯火。首个疟疾疫苗已经开始推广,在非洲,人们排着长队等待接种,每接种200个孩子,就能挽救一条生命。利用mRNA技术的癌症疫苗也展现出惊人的潜力,通过“定制”疫苗来唤醒免疫系统精准攻击癌细胞,正在从科幻走向现实。针对肝癌的乙肝疫苗和针对宫颈癌的HPV疫苗,早已是成熟的抗癌工具。
疫苗的递送方式也在革新。无需专业人士注射、可在室温下保存的“疫苗贴片”,以及通过口鼻吸入的黏膜疫苗,都有望极大地提升接种的可及性,尤其是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地区。同时,Gavi等国际组织正在推动“非洲疫苗制造加速器”等项目,帮助非洲大陆建立自己的疫苗生产能力,从根本上改变依赖进口的局面。这些努力,正是在为下一场危机,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防线。
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日新月异的生物科技,它赋予我们前所未有的力量去对抗疾病;另一边是日益分裂的世界和不断被侵蚀的社会信任,它让我们在共同的威胁面前变得无比脆弱。全球卫生组织面临的“魔鬼的选择”,本质上也是全人类的选择:我们是选择眼前的苟安,还是投资于共同的未来?是选择以邻为壑的“疫苗民族主义”,还是构建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城市贫民窟里那些从未接种过任何一剂疫苗的“零剂量”儿童,不仅是人道主义悲剧的主角,更是全球防疫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病毒的传播不分国界,一个地区的疏忽,可能演变成全球的灾难。2025年5月通过的《世卫组织大流行协定》,是全球合作迈出的重要一步,它试图建立一个更公平、更有效的病原体共享和惠益分享机制。但这纸协定,需要靠信任、资源和政治意愿来浇灌。
最终,抵御下一场大流行的,不仅仅是疫苗本身,更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的“集体免疫力”——这种免疫力,由科学的理性、社会的信任、全球的协作和对最脆弱者的关怀共同构成。在后疫情时代,重建这种免疫力,是我们最重要,也最紧迫的任务。因为下一次,我们可能没有机会再说“早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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