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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科学学会|求偶链行为|神经连接重写|果蝇大脑重编程|程吕|神经生物学|生命科学
当五只雄性果蝇被放入同一个空间时,一场出人意料的“集体求爱”上演了。它们彼此疯狂追逐,振动翅膀,甚至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持续数小时的“求偶链”。这并非自然界的奇观,而是斯坦福大学博士后研究员程吕(Cheng Lyu)实验室中的一幕。通过精准地“重写”果蝇大脑的神经连接,他不仅改变了大脑对气味的响应,更颠覆了其与生俱来的求偶本能。这一看似微小的实验,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照亮了神经科学一个激动人心的前沿:年轻的探险家们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深入大脑的底层代码,尝试理解甚至重塑心智的运作规则。
这场探索的高光时刻,出现在2025年11月16日于圣地亚哥举行的神经科学学会年会上。在这里,备受瞩目的“艾本德 & 科学神经生物学奖”(Eppendorf & Science Prize for Neurobiology)将最高荣誉授予了年仅35岁的程吕。这个旨在表彰全球最杰出青年神经科学家的奖项,不仅是对他个人成就的肯定,也像一个聚光灯,照亮了整个青年科学家群体的崛起。
与程吕一同站在台上的,还有两位杰出的决赛入围者:来自哈佛大学布罗德研究所的康斯坦策·德普(Constanze Depp)和伦敦大学学院的萨拉·梅德罗斯(Sara Mederos)。他们三人的研究,宛如三棱镜的不同侧面,折射出当代神经科学的广度与深度:
他们的工作,代表了一股强大的新浪潮:不再仅仅是观察和描述,而是主动干预、精准操控,从根本上探问“大脑是如何工作的”以及“我们能如何修复它”。
程吕的研究堪称一曲献给大脑发育精妙设计的赞歌。大脑中近千亿的神经元,如何像一个纪律严明的施工队,在三维空间中找到自己唯一的、正确的“合作伙伴”并建立连接?这是一个困扰神经科学家长达一个世纪的难题。
程吕和他的导师、斯坦福大学教授骆利群,选择了结构相对简单的果蝇嗅觉系统作为突破口。他们发现,大脑采用了一种惊人的**“降维打击”策略**。嗅觉神经元(ORN)在寻找其配对的投射神经元(PN)时,并非在整个三维的嗅觉脑区中进行“大海捞针”式的搜索。
科学原理:大脑的“降维”智慧

理解了这套规则,程吕更进一步,他想知道能否成为“神经工程师”,主动修改这套连接规则。通过基因技术,他像一位高超的密码破译者,改变了特定神经元表面的多种蛋白质“身份证”,成功地为它们“更换”了连接伙伴。结果便是那惊人的一幕:原本应该识别雌性信息素的神经回路,被嫁接到了识别雄性信息素的线路上,导致雄性果蝇将同性误认为“梦中情人”,从而上演了那场狂热的同性求偶。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超果蝇本身。它首次证明,通过精准改变神经元的“硬件”连接,可以直接重塑动物根深蒂固的复杂行为。这为我们理解自闭症等神经发育障碍(其根源可能就是大脑连接的微小错误)提供了强有力的模型。同时,大脑这种高效、低耗的布线策略,也为正在努力解决“灾难性遗忘”和高能耗问题的人工智能架构师们,提供了来自大自然的终极设计图纸。
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阿尔茨海默病中的β-淀粉样蛋白(Aβ)斑块时,康斯坦策·德普却将她的显微镜对准了另一个看似无辜的结构——髓鞘。
髓鞘是包裹在神经元轴突外的脂肪层,如同电线外的绝缘皮,能极大加速神经信号的传递。长期以来,它被认为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只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但德普的研究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髓鞘的缺陷不仅是疾病的结果,更是其积极的推动者。
她的研究发现了一个险恶的连锁反应:

德普的工作巧妙地将衰老(阿尔茨海默病最大的风险因素)与疾病的核心病理联系起来,揭示了少突胶质细胞、髓鞘、小胶质细胞和淀粉样蛋白之间复杂的“四角关系”。这一发现为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开辟了全新的战场,未来的药物或许可以靶向保护和修复髓鞘,从而从根源上切断这一恶性循环。
在伦敦大学学院的实验室里,萨拉·梅德罗斯则在探索一个更为古老的情感——恐惧。她通过一个巧妙的实验,向我们展示了大脑非凡的可塑性。
实验中,她向小鼠展示一个模拟捕食者从头顶逼近的阴影。小鼠的本能反应是立刻逃向庇护所。然而,当这个“威胁”被反复呈现,却没有任何实际伤害发生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小鼠渐渐地不再躲藏。它们学会了抑制这种与生俱来的逃跑反应。
梅德罗斯的研究精准定位了实现这种“恐惧驯服”的关键脑区——后外侧高级视觉区(plHVA)。在学习过程中,这个脑区会向下游的神经中继站发送抑制信号,从而压制了逃跑的冲动。有趣的是,一旦学习完成,这个高级皮层区域就不再是必需的,习得的行为似乎被“固化”在了更底层的神经回路中。
这项研究不仅揭示了大脑如何在经验的基础上,动态调整其对威胁的反应,也为深受创伤记忆困扰的患者带来了希望。它提示我们,通过特定的训练或干预,或许可以强化大脑中抑制恐惧的通路,帮助人们从创伤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
程吕、德普和梅德罗斯的突破并非孤例。他们的背后,是一场席卷全球的“脑科学竞赛”。从美国的BRAIN计划,到欧盟的人脑计划,再到2021年正式启动、预算规模达数百亿级别的“中国脑计划”,世界主要科技强国都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投入到这场对人类最终疆域的探索中。
值得注意的是,支持青年科学家已成为这场竞赛的共识。中国脑计划明确设立了“青年科学家项目”,中科院脑智卓越中心等顶尖机构更是打破常规,设立“青年研究员”岗位,为有潜力的博士毕业生提供独立实验室和充足资源,让他们在最具创造力的黄金时期“扶上马,送一程”。遍布全国的青年科学家论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为跨学科的交流与碰撞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这种战略性的投入正在结出硕果。从开发出可在清醒小鼠脑中进行近无创高分辨率成像的新技术,到实现视神经细胞再生、恢复永久性视力损伤,再到绘制出越来越精细的大脑连接图谱,中国的青年科学家们正在多个前沿领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
这新一代神经科学家的探索,其影响早已溢出了实验室的围墙。他们不仅在回答“我们是谁”,也在塑造“我们将成为谁”。
从一只果蝇的异常求偶,到阿尔茨海默病的新理论,再到被驯服的恐惧,程吕、德普和梅德罗斯等青年科学家们,正像一群勇敢的建筑师,手持着基因剪刀、高分辨率显微镜和光遗传学探针,小心翼翼地探查、描绘并尝试修复人类心智这座最复杂、最精妙的殿堂。他们的工作提醒我们,我们对大脑的理解,才刚刚开始。而在这片广阔的未知疆域上,最激动人心的发现,永远在下一个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