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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医疗|电刺激疗法|神经性疼痛|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霍华德·菲尔兹|临床诊疗技术|医学健康
1967年的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刚从斯坦福拿到双博士学位的霍华德·菲尔兹,正面对着一个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士兵——神经损伤引发的灼痛让他连床单都碰不得。当时的止痛药对这种神经性疼痛束手无策,菲尔兹盯着士兵手臂上裸露的神经,突然想起一种没人敢用的“奇怪疗法”:用电刺激外周神经。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接通了电流。下一秒,士兵的嘶吼戛然而止。那种像被烈火啃噬的疼痛,居然瞬间消失了,而且持续了整整几个小时。这一幕像一颗种子,在菲尔兹心里扎了根:疼痛不是无法驯服的洪水,它有开关。可这个开关藏在神经系统的哪个角落?又该怎么安全地拨动它?
菲尔兹后来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找这个“开关”。他的实验室成了疼痛神经回路的“测绘局”,而他最先破解的,就是我们身体里自带的“镇痛遥控器”——下行疼痛调控通路。
你可以把这个通路想象成一套从大脑延伸到脊髓的“疼痛管理系统”: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PAG)是总部,它接收全身的疼痛信号后,给延髓腹内侧核(RVM)这个“中继站”发指令,再由RVM向脊髓的“信号中转站”下达“放行”或“拦截”的命令。而RVM里的两种神经元,就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开关:“ON细胞”兴奋时,疼痛信号就会畅通无阻地传到大脑;“OFF细胞”激活时,就会把疼痛信号死死按住。

菲尔兹的团队用电生理实验精准捕捉到了这两种细胞的活动:当给实验动物注射吗啡,“OFF细胞”的放电频率会立刻升高,“ON细胞”则会安静下来。这也解释了阿片类药物为什么能镇痛——它们不是直接“麻痹”疼痛,而是通过激活这套下行通路,让身体的自我镇痛机制全力运转。
更重要的是,他们首次证实了阿片类药物对神经性疼痛的疗效,还找到了局部利多卡因治疗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科学依据。这些发现直接把疼痛治疗从“碰运气”拉回了“讲科学”的轨道。
但菲尔兹很快发现,这个“遥控器”有个致命的漏洞——阿片类药物会“绑架”大脑的奖赏回路。
他的团队进一步研究发现,阿片类药物在激活镇痛通路的同时,还会偷偷溜进中脑的腹侧被盖区(VTA)。这里是大脑奖赏系统的“发动机”,多巴胺神经元一旦被激活,就会给伏隔核释放“快乐信号”,让人产生强烈的愉悦感。一开始,这种愉悦感只是镇痛的“附加品”,但长期使用后,大脑会逐渐适应这种外来的“快乐补给”,甚至开始依赖它:当药物作用消退,不仅疼痛会卷土重来,还会出现烦躁、焦虑等戒断症状,迫使人们不断加大药量。
菲尔兹团队绘制出了阿片类药物“劫持”奖赏回路的完整路径:它们先抑制VTA里的GABA能神经元,解除对多巴胺神经元的“刹车”,让多巴胺大量释放;同时,长期用药还会让多巴胺受体的敏感性下降,大脑为了获得同样的愉悦感,只能不断要求更多的药物。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当时对阿片类药物的盲目乐观:镇痛和成瘾居然共享着部分神经回路,这意味着我们在缓解疼痛的同时,必须警惕成瘾的陷阱。而菲尔兹也因此转向了成瘾机制的研究,试图找到把镇痛和成瘾“拆分开”的方法。
菲尔兹的研究不仅改写了疼痛的神经科学教科书,更直接改变了无数患者的命运。
他当年试的外周神经电刺激疗法,如今已经成了难治性神经性疼痛的标准治疗方案之一。医生会通过微创手术把细小的电极植入患者体内,精准刺激目标神经——就像给疼痛的“电线”装上了“调节器”,通过电信号阻断疼痛的传递。现在的设备已经能做到无线充电、远程调控,患者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疼痛程度,随时调整刺激强度。

而他对阿片类药物的研究,也让医学界开始重新审视疼痛治疗的策略:不再一味追求“无痛”,而是在镇痛效果、副作用和成瘾风险之间找到平衡。现在的临床指南会优先推荐非阿片类药物和非药物疗法,比如抗惊厥药、抗抑郁药,或者经颅磁刺激这样的神经调控技术,只有在这些方法无效时,才会谨慎使用阿片类药物。
更值得关注的是,菲尔兹的研究还为非成瘾性镇痛药的研发指明了方向。现在的科学家正在试图开发只激活镇痛通路、不触碰奖赏回路的药物,比如针对特定阿片受体亚型的激动剂,或者直接靶向RVM里的“OFF细胞”的疗法。这些研究一旦成功,或许就能彻底解决阿片类药物的成瘾难题。
2026年5月,菲尔兹因前列腺癌并发症去世,享年86岁。他的一生,是从战地的一次偶然发现开始,到用一辈子的时间,把疼痛从一种“模糊的痛苦”变成了一幅可以被精准描绘、甚至被操控的神经地图。
疼痛从来不是单一的感觉,它是身体发出的信号,是大脑解读的体验,更是神经回路里一场复杂的博弈。而菲尔兹留给我们的,不仅是那些被写进教科书的发现,更是一种科学的温度:真正的医学进步,从来都不是从实验室里的公式开始,而是从看见一个人的痛苦开始。
看见痛苦,才是破解疼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