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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阿尔梅里亚|人类音乐起源|米克尔·洛佩斯·加西亚|贝壳号角|考古学|社会人文
在西班牙南部阿尔梅里亚地区,一个男孩的童年记忆,总是伴随着一枚安放在浴室里的海螺。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而是家族的“警报器”。每当河水上涨、洪水将至,长辈们便会吹响它,那浑厚而有穿透力的声音会划破村庄的宁静,提醒人们躲避危险。这个男孩,米克尔·洛佩斯·加西亚(Miquel López García),花费了无数小时,试图从这枚沉默的贝壳中 coax 出同样“独特而有力”的声音。他未曾想到,这段与海螺的童年纠葛,竟会在数十年后,将他引向人类音乐起源最深邃的谜题。
如今,已成为考古学家、音乐学家和专业小号手的加西亚,再次将双唇贴上了一枚贝壳。但这枚贝壳并非来自他家的浴室,而是来自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当那穿越千年的音符响起时,一个关于人类为何创造音乐的古老问题,也随之苏醒。

故事的核心始于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新石器时代定居点和矿井。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12枚巨大的法螺(Charonia lampas)贝壳,其年代可追溯到公元前五千年末至四千年初。这些贝壳并非食物残渣——它们内部没有软体动物死亡的痕迹,且尖端都被精准地切除,形成了吹口。这清晰地表明,它们是被特意收集和改造的工具。
2024年11月,加西亚与他的同事、巴塞罗那大学的研究教授玛格丽塔·迪亚斯-安德鲁(Margarita Díaz-Andreu)获准对其中8枚保存完好的贝壳进行声学实验。当加西亚这位现代小号手,用与吹奏铜管乐器别无二致的唇振技巧吹响这些古老的号角时,一个“异常有力、稳定的音调”在实验室中回荡。加西亚惊叹道:“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仅仅经过轻微改造的动物躯体,竟能发出如此清晰可辨的声音。从音色上说,它最接近今天的法国号。”

然而,他们的探索不止于此。他们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只能发出单音的信号器,还是一个具备音乐潜能的乐器?加西亚尝试了即兴演奏,他发现通过将手伸入贝壳的开口,可以改变和降低音高;通过改变吹气的方式(如发出“t”或“r”的音头),可以调整音色。这意味着,6000年前的古人,已经掌握了超越简单信号的、具有表现力的“声音技术”。
这些发现发表在权威期刊《Antiquity》上,研究团队推断,这些贝壳号角具备双重身份:
加泰罗尼亚的发现并非孤例,它只是人类音乐史上一个宏大乐章的片段。这些贝壳号角,作为一种“声音技术”,拥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其历史可以追溯得更远。
18,000年前,旧石器时代晚期:在法国南部的马索拉斯洞穴(Marsoulas Cave),考古学家发现了一枚同样经过人工改造的法螺号角。它在博物馆中被遗忘了80多年,直到近年才被重新识别,成为欧洲大陆已知最古老的同类乐器。这表明,在冰河时代,我们的祖先就已经掌握了这种发声技术。
9,000年前,新石器时代早期:在中国河南的贾湖遗址,出土了由丹顶鹤尺骨制成的骨笛。这些骨笛拥有七个音孔,能够吹奏出复杂的旋律,证明了在世界的另一端,早期人类同样在探索音乐的奥秘。
3,500年前,安第斯文明:在秘鲁高海拔的查文文化(Chavín culture)遗址,海螺号角是宗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法器。在设计精巧的神庙中,祭司吹响号角,其低沉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结合致幻药物的使用,营造出与神灵沟通的神秘氛围。在这里,号角声是神谕的载体,是连接凡人与超自然世界的声音桥梁。
从1.8万年前的冰河时代洞穴,到6000年前的加泰罗尼亚矿井,再到近代的西班牙乡村,几乎完全相同的乐器,被持续使用了近两万年。这不仅证明了其设计的成功,更揭示了它在人类社会中根深蒂固的地位。它是现代小号、长号等所有铜管乐器的“最古老的祖先”。
这些古老的贝壳,完美地坐落于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人类学家和音乐学家的哲学十字路口:音乐究竟为何而生?
一种观点认为,音乐起源于纯粹的实用需求,是一种生物适应性的产物。就像鸟鸣用于求偶和划定领地,人类的早期“音乐”可能也是为了: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音乐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非物质性的需求。它不是语言的副产品,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表达和审美追求。它关乎:
加西亚和他的贝壳号角,为这场辩论提供了一个“活化石”。这些号角既能在矿井中传递信号,也能在仪式上奏出旋律。它们既是生存的工具,也是情感的媒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诉说:实用与审美,并非对立,而是共生。人类音乐的起源,或许正是在这种实用与情感的交织中诞生的。我们的祖先在为了生存而呼喊时,偶然发现了声音中的节奏与和谐,并从此开始了一场长达数万年的、将生存的呼唤转变为情感诗篇的伟大探索。
当米克尔·洛佩斯·加西亚再次放下那枚6000岁的贝壳,他思考的已不仅仅是考古学的年代和音色的物理分析。他仿佛听到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回响——那是人类第一次意识到,声音不仅可以用来警告同伴,还可以用来连接彼此的灵魂。
从一枚简单的海螺开始,人类踏上了将自然之物转化为文化符号的漫长旅程。贝壳,这个曾经的货币、饰品和权力象征,最终成为了人类情感的扩音器。它告诉我们,音乐并非文明高度发展后的奢侈品,而是在人类努力求生的严酷环境中,与工具和火焰一同诞生的必需品。它既满足了我们实际的生存需要,也回应了我们内心深处对于表达、创造和共鸣的永恒渴望。
这或许就是音乐的终极奥秘:它始于一声为了生存的呐喊,却最终成为了我们灵魂最动听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