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天前
先给你一个常识:磁场是超导体的天敌。哪怕是冰箱贴那点微弱的磁力,都能干扰超导材料的零电阻特性;超过某个临界值,超导性会被彻底撕碎——这是物理学家信奉了近百年的铁律。
但铀二碲化物(UTe₂)偏要造反。2026年4月,莱斯大学、马里兰大学和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的联合团队公布了更极端的实验结果:这种材料在10特斯拉的强磁场下会失去超导性,可当磁场飙升到40特斯拉以上时,消失的超导性居然又回来了,还形成了一个环绕晶体轴的环形「超导晕」。
这就像把一块冰扔进沸水里,它先融化成水,等水温再升到1000度时,居然又冻成了冰。没人能立刻解释这桩「超导复活案」。
这个违背常识的现象被命名为「拉撒路相」——取自圣经中死而复生的拉撒路。实验数据清晰得刺眼:当磁场沿UTe₂晶体的b轴方向施加时,材料在10特斯拉以下还能保持超导,超过这个阈值后,电阻立刻出现,超导性消失;可当磁场突破40特斯拉,那条代表零电阻的直线又重新跳了出来,甚至能稳定到65特斯拉以上。
更诡异的是这种复活的「挑剔性」。只有当磁场方向与晶体b轴呈20到40度夹角时,超导才会回来,偏离这个角度哪怕几度,复活现象就会立刻消失。研究团队用精密的旋转磁场实验,画出了这个超导相的三维结构:它像一个套在晶体b轴上的甜甜圈,只有在特定的磁场强度和方向范围内才会显现。

莱斯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Andriy Nevidomskyy第一次看到实验数据时,直接愣了神:「超导性先像预期那样被磁场压制,然后在更高场下重新出现,还只认一个狭窄的方向——当时完全找不到解释。」
要理解UTe₂的反常行为,得先打破对超导的传统认知。
你可以把普通超导体里的库珀对(超导的基本单元,由两个电子配对形成)想象成一对牵手散步的人——磁场就像一阵乱吹的风,会把这对搭档吹得东倒西歪,一旦风太大,两人就会分开,超导性也就消失了。但UTe₂里的库珀对不一样,它们像两个手牵手旋转的陀螺,自带一个稳定的旋转轴。
当磁场方向和这个旋转轴平行时,磁场就像给陀螺加了个稳定器,反而能让它们转得更稳;只有当磁场方向和旋转轴垂直时,才会干扰配对。而UTe₂的晶体结构刚好让这个旋转轴固定在b轴方向,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超导复活只认特定的磁场角度。

但真实的机制比这更精确。Nevidomskyy团队构建的理论模型显示,UTe₂的库珀对携带内禀的轨道角动量,磁场与这个角动量的相互作用,会让超导临界场呈现出非单调的角度依赖——简单说就是,磁场在某些方向是杀手,在另一些方向反而成了超导的「保护伞」。
研究还发现,超导复活的触发点是材料的「亚稳磁转变」:当磁场超过35特斯拉时,UTe₂的磁化强度会突然跃升,电子结构发生重构,原本被压制的超导配对反而被激活了。
更值得关注的是,UTe₂的发现打破了一个更隐蔽的思维定式:我们一直以为超导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免受磁场干扰,但它其实也能和磁场「合作」。
传统超导体的配对是「自旋单态」,也就是两个电子的自旋方向相反,磁场很容易把它们拆开;但UTe₂是「自旋三重态」超导体,配对电子的自旋方向相同,本身就带有磁矩,反而能和外磁场形成稳定的耦合。这就像一个自带磁石的陀螺,遇到合适方向的磁场,反而能转得更久。

这种特性让UTe₂成了拓扑超导的绝佳候选材料——它的超导态可能携带马约拉纳费米子,这种粒子是自身的反粒子,能用来制造容错量子比特,从根本上解决量子计算的稳定性问题。
当然,现在谈应用还为时尚早。UTe₂的超导临界温度只有2.1K,需要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环境;而且高纯度单晶的制备难度极大,一点点杂质就能让复活现象消失。但它给物理学家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原来超导和磁场的关系,远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
我们对超导的认知,一直是在「破坏」和「保护」的框架里打转:怎么让超导在更高温度下存在,怎么让它更耐磁场,怎么减少杂质的干扰。UTe₂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原来我们不需要一直保护超导,反而可以利用磁场来激活它。
磁场不是超导的天敌,而是它的另一个搭档。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一种新材料的诞生。它提醒我们,当一个物理规律被奉为铁律时,或许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个能打破它的特殊场景。就像UTe₂在40特斯拉的磁场里复活那样,很多时候,颠覆常识的答案,就藏在我们不敢触碰的极端条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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