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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表征|视觉想象力|心灵之眼|尼克·沃特金斯|心盲|认知决策|心理认知
闭上眼睛,想象一个红苹果。你看到了什么?是一个轮廓分明的、闪着光泽的果实,还是一个模糊的色块?又或者,你的脑海中只有“苹果”这个词,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三十五年来,物理学家尼克·沃特金斯(Nick Watkins)一直以为,后者是所有人的常态。对他而言,“在脑中描绘”或“想象画面”不过是生动的比喻,就像说“心碎了”一样。直到1997年的一个早晨,他读到一篇专栏,作者描述如何通过“看见”脑中的画面来重温过去。那一刻,尼克的世界被颠覆了。他震惊地发现,原来人类真的拥有一只“心灵之眼”,而他的那只,似乎从未睁开过。
尼克的困惑并非孤例,但在当时,它没有名字。直到2015年,神经学家亚当·泽曼(Adam Zeman)在一篇论文中,将这种无法在脑中形成视觉画面的现象命名为“心盲症”(Aphantasia)。这个词源于古希腊语,意为“没有想象力”。论文发表后,泽曼的邮箱被成千上万封邮件淹没。无数人像尼克一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他们组建社群,分享经验,甚至推动达拉斯市的一个郊区在2023年设立了全球首个“心盲症意识日”。研究的深入揭示了想象力的全貌:它是一个广阔的谱系。一端是尼克所在的“心盲”之地,另一端则是拥有“超幻”(Hyperphantasia)能力的人们,他们的脑内影像生动得如同虚拟现实,几乎与真实世界无异。大多数人,则游走于这片光谱的中间地带。原来,我们每个人脑中的剧场,上演着截然不同的风景。
心灵之眼的差异,如何塑造一个人的世界?艺术领域提供了最直观的答案。爱尔兰知名艺术家伊莎贝尔·诺兰(Isabel Nolan)四十多岁时才发现自己是心盲者。她从小就害怕遗忘,担心记不住母亲的脸,这种恐惧感甚至延伸到世间万物。她认为,或许正是因为无法在脑中留存事物的影像,她才如此依赖外部世界来锚定记忆。她的创作从不依赖脑中预设的蓝图,而是在与材料的互动中自然生成。她不认为作品是自我的延伸,因此对外界的批评也更为坦然。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伦敦艺术家克莱尔·杜德尼(Clare Dudeney),一位超幻者。她的脑海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色彩风暴,无数图像、记忆、幻想的碎片如洪水般涌动,让她难以入眠,甚至有时难以专注于现实。她曾因在脑中过于逼真地想象了一场无麻醉手术而当场晕倒。她的艺术创作大多源于脑海中早已成型的绚烂图景,而非对现实的描摹。对她而言,内心世界远比外部现实更生动、更喧嚣。
心盲症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影响,往往不在于创造力,而在于记忆。心理学家将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关于世界知识的“语义记忆”,另一种是重温个人经历的“情景记忆”。心盲者通常拥有完好的语义记忆,他们记得事实、数据和概念,但在情景记忆上却存在严重缺陷。他们知道童年发生过什么,却无法“回去”感受当时的情景。就像尼克,他知道父亲曾在他7岁时叫醒他看登月,但他脑中没有那个夜晚的任何画面,也无法体会那个男孩的激动。对许多心盲者来说,他们的过去就像一本写满文字却没有任何插图的书。催眠治疗师梅琳达·乌塔尔(Melinda Utal)甚至因为糟糕的情景记忆而去检查是否患有痴呆症。她从小学开始写日记,希望留住过往,然而几十年后翻开日记,那些文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别人的故事。她失去了与过去的“情感连接”,这让她恐惧,有一天可能会彻底忘记自己的孩子曾是什么模样。
如果说心盲者的内心是宁静的暗室,那么超幻者的脑海则是一座可能失控的电影院。生动的想象力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研究发现,超幻能力会放大情绪。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侵入性记忆会因其逼真而更具破坏力。他们更容易将想象与现实混淆,一位超幻者甚至报告说,他曾因在脑中想象出一扇门而一头撞在墙上。过于丰富的内心世界也让他们倾向于内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幻想中,反而与当下脱节。这种强大的“脑内VR”能力,虽然在艺术创作和心理演练中极具优势,但也让他们在面对悲伤和恐惧时,承受着加倍的痛苦。克莱尔的爱猫去世后,她总能在房间各处“看见”它,那栩栩如生的幻影让她的悲痛愈发难以承受。
心灵之眼的差异,最终引向一个哲学问题:我们是谁?如果自我很大程度上由记忆构成,那么一个情景记忆严重缺失的人,其“自我”是否也是残缺的?尼克曾为此深感失落,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项深刻的人类能力。然而,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的观点给了他些许慰藉。斯特劳森认为,自我并非一个由记忆串联起来的连续故事,重要的是“现在”的存在状态。一个音乐家演奏时,无需回忆起每一次练习,重要的是他此刻的演奏水平。同样,我们是谁,取决于我们当下的所思所感,而非能否重温过去。对于数以万计的心盲者而言,他们有工作、家庭、爱与渴望,他们的人生同样完整。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过去”。或许,自我并非储存在记忆的影像馆里,而是不断在当下的体验中被塑造和定义。
从心盲到超幻,这条光谱揭示了人类心智体验的惊人多样性。它提醒我们,我们理所当然的内心运作方式,对他人而言可能是天方夜谭。这些差异不是疾病或缺陷,而是人类经验的有趣变体,如同左撇子或联觉。科学正试图通过瞳孔反应、脑功能连接等客观方式来测量这片主观的大陆,而可穿戴相机等技术或许能在未来为记忆缺失者提供“数字假肢”。但更重要的是,认识到这些差异的存在,让我们学会谦卑。我们永远无法真正钻进另一个人的脑袋,去看他所看,感他所感。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带着好奇与同理心去倾听,去承认我们内在世界的丰富与不同,并最终理解,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差异,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人类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