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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长类社会结构|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萨隆加国家公园|倭黑猩猩|动物行为学|生命科学
在刚果盆地的深处,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生命绽放的混合气息。这里是倭黑猩猩的王国,一个长久以来被人类想象为灵长类乌托邦的地方。它们被誉为“嬉皮士猿”,是自然界“做爱不作战”的终极代言人。在这个由雌性主导、以性爱化解冲突的社会里,和谐似乎是唯一的法则。然而,寂静的森林深处,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这层田园牧歌式的滤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悄然挑战着我们对这个“和平物种”的所有美好想象。
那是一个寻常的早晨,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博士研究员索尼娅·帕什切夫斯卡娅(Sonya Pashchevskaya)和她的团队正在萨隆加国家公园的森林中追踪倭黑猩猩。突然,远处爆发出的尖叫声刺破了林间的宁静。起初,索尼娅以为是捕获羚羊后兴奋的欢呼,她跟随同行的倭黑猩猩飞奔而去,然而,迎接她的并非庆祝的盛宴。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索尼娅回忆道。眼前的景象让她永生难忘:五只雌性倭黑猩猩正对一只名叫雨果(Hugo)的19岁雄性进行着一场持续了近30分钟的残酷围殴。它们踩踏、殴打、撕咬,雨果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脸部被毁容到几乎无法辨认,一只耳朵被撕掉,多个脚趾和指关节上的皮肉被剥离,甚至睾丸也遭到撕咬。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攻击结束后,行凶者们竟舔舐着手指上的鲜血。
整个社群约60名成员都在场,但森林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成员试图干预,所有倭黑猩猩都异常安静,”索尼娅说,“这就像一个从未有过的、寂静的倭黑猩猩森林。”
研究人员推测,这场极端暴力的导火索,可能是雨果在两天前试图伤害其中一只攻击者的幼崽。这并非毫无根据的猜测,因为在倭黑猩猩的世界里,这是极为罕见的、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一起暴力事件,而唯一另一起类似的攻击,也被认为是对企图杀婴行为的惩罚。雨果在袭击后蹒跚离开,从此消失无踪,研究团队普遍认为他已因伤势过重而亡。
雨果的悲剧,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刚果的雨林。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人类最亲近的两位亲戚:黑猩猩与倭黑猩猩,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人性光谱的两极。
时间拨回至上世纪70年代,传奇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在坦桑尼亚贡贝国家公园的研究,彻底颠覆了人们对黑猩猩温顺形象的认知。她记录下了一场持续四年的“贡贝黑猩猩战争”:
珍·古道尔描述的场景触目惊心:“它们捧住受害者的头,喝着从他鼻子里流出的血。”这场战争揭示了黑猩猩社会中堪比人类的政治、暴力和领土野心,展示了我们基因中潜藏的“黑暗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986年日本灵长类动物学家在万巴观察到的景象。两个倭黑猩猩群体相遇,紧张气氛一触即发,但它们没有诉诸暴力,而是上演了一场复杂的“杂交派对”,通过频繁的、不分性别与年龄的性行为,成功化解了冲突。从此,倭黑猩猩“以爱止战”的形象深入人心,它们似乎代表了人性中光明、和平与协作的一面。
我们与这两者共享了超过98%的基因。如果说黑猩猩的战争是人性中暴力与冲突的演化起源,那么倭黑猩猩的和谐社会,则似乎为人类的和平未来提供了希望的蓝图。但雨果的遭遇,却在这幅蓝图上划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倭黑猩猩的和平,并非源于天性的柔弱,而是一种主动构建的、甚至带有强制性的社会秩序。理解这一点的关键,在于其独特的母系社会和强大的雌性联盟。
在倭黑猩猩的世界里,雌性通过频繁的性接触(尤其是标志性的“摩擦阴部”行为)建立起牢固的社会纽带,形成一个强大的“姐妹会”。这个联盟的力量足以压制任何单个雄性的体格优势。一旦有雄性表现出攻击性,或威胁到雌性及其后代,这个联盟便会集体出动,对其进行惩罚。
这种社会结构被科学家称为一种“自我驯化”的过程:
因此,倭黑猩猩的和平并非没有代价。它建立在对潜在暴力(尤其是雄性暴力)的有效压制之上。从这个角度看,对雨果的攻击与其说是野性的失控爆发,不如说是一种极端形式的社会执法——当一个成员的行为触及了社群最核心的底线(保护幼崽),雌性联盟便会动用其最终极的武器:集体暴力,以维护整个社群的秩序与稳定。
雨果事件的重大意义在于,它彻底撕碎了我们将动物简单“标签化”的倾向。自然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不存在绝对的“善”与“恶”。
野性与秩序并存:倭黑猩猩并非天生的和平主义者,它们只是演化出了一套以“爱”为主要工具的社会治理体系。但这套体系的背后,依然保留了以“暴力”为后盾的强制力。和谐与野性,并非对立的两面,而是一个物种在特定环境下为了生存和繁衍所演化出的不同策略。
反思人类自身:这一事件也为我们理解人性提供了一面更复杂的镜子。我们不再需要在“好斗的黑猩猩”和“和平的倭黑猩猩”之间做单选题。现实是,我们同时继承了这两者的遗传遗产——我们拥有发动战争、进行残酷种族灭绝的能力,也拥有通过爱、共情和复杂社会协作来构建和平的能力。
正如一些灵长类学家指出的,人类同样经历了一个“自我驯化”的过程。我们通过语言、道德和法律(即“主动性暴力”)来压制个体的原始攻击冲动(即“反应式暴力”),从而构建了庞大而复杂的文明社会。但正如雨果的遭遇所警示的,当秩序的基石受到威胁时,即便是最“文明”的群体,也可能释放出最原始、最残酷的暴力。
日本灵长类动物学家德山直子(Nahoko Tokuyama)在评论此事时,提出了一个充满悬念的可能性:由于倭黑猩猩社会具有“裂变-融合”的特性,雄性有时会长期独处,雨果或许并未死亡,只是暂时离开了社群。这个开放式的结局,恰如我们对倭黑猩猩乃至自身本性的认知——探索永无止境,答案总在不断被修正。
雨果的尖叫声,至今仍在刚果的雨林和科学界回响。它提醒我们,伊甸园或许从未完美无瑕,和谐的表象之下,永远涌动着生命最原始、最真实的力量。理解并敬畏这种复杂性,或许才是我们真正读懂自然,并最终读懂自己的开始。